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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第29章第 ...

  •   第29章第二十九章
      顾望生还真跟着赵主任安排的人去了机械厂和食品厂转了一圈。赵主任那边派了个熟悉业务的年轻人带路,叫小陈,骑着自行车在前面引,三个人跟在后面,先去了机械厂。机加工车间里机器嗡嗡地响着,空气里有铁屑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工人们戴着白线手套在车床前面操作,地上是一排排码好的铸件。顾望生看了一圈成品,弯腰捡起一个端面看了看,又放回去,跟旁边的技术员说了几句。

      技术员起初皱着眉头听,后来眉头慢慢松开了,手指在零件边缘摸了一下,没说话,但在本子上记了两笔。顾望生又指了另一排货架上的东西,两个人站在那排货架前面说了好几分钟,技术员的表情从紧绷变松弛,最后点了一下头,把那件零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又放回去,拿了个新的开始跟另一个人低声核对。

      从机械厂出来又去了食品厂。厂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车间里一股煮水果的甜味,混着蒸汽和白糖的香气。工人们正把一筐筐处理好的黄桃往流水线上送,罐头皮叮叮当当地响着,整个车间裹在一片热腾腾的甜香气里。带路的小陈朝车间主任招了招手,主任擦着手走过来,领着他们往成品区走,从架子上拿了几罐刚封好的样品下来摆在桌面上让顾望生看。

      顾望生接过来仔细翻看标签,又拿起一罐对着光转了转,看了罐底的喷码,然后拧开一罐闻了闻,拿勺子舀了一小块尝了尝,放下勺子,转头跟车间主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顾望舒隔了几步没听清,但车间主任愣了一下,凑过去看了看罐头边沿,又拿起来对着光转了转,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说了句“还真是,我都没注意”。

      顾望生又说了几句,主任连连点头。顾望舒站在旁边看着,虽然那些专业术语他听不太明白,但车间主任和旁边几个师傅的反应他是能看懂的——先是意外,然后琢磨,然后点头,有人还掏出本子记了几笔。他退后两步,站在程岳旁边。

      等到午饭点的时候,食品厂那边特意留了人,说刚出了一批新的水果罐头,想请他们尝尝。顾望生没有推辞,说了句“恭敬不如从命”,三个人便跟着车间主任往食堂那边走。食堂的桌子擦得干净,上面摆了几盘菜,中间一摞水果罐头盖子已经拧开了,黄桃的、橘子的、梨的,依次排开,在灯光下泛着透亮的色泽。

      车间主任给每人盛了一碗饭,又指了指那排罐头:“这是新配的方子,你们尝尝,提提意见。”顾望生夹了一块黄桃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橘子吃了,放下筷子,没有说好不好,但点了点头。车间主任看见他这个点头,笑着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程岳坐在旁边一碗饭一碗菜吃了不少,顾望舒也夹了几筷子菜,三个人吃得安稳,有人搭话就接几句,没人说话就低头吃饭,桌上的菜盘子一个接一个地浅下去。

      吃完饭准备走的时候,几个人从食堂门口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后面跟着三个男人,年纪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步速差不多。车间主任见了他们,连忙站起来,朝顾望生这边侧了侧身,说:“这位是我们食品厂的许副厂长。”又指了指后面三个人,“销售部周志强,技术部李卫东,人事部陈建国。”

      那个姓许的女副厂长朝顾望生伸出手,握了一下,又朝顾望舒和程岳点了点头。她说话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带着一种跟这个厂子的气息不太一致的节奏,像是见过一些场面的人:“听说厂里来了个懂技术的顾问,正好想当面听听意见。”

      她说着,目光在顾望生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跟顾望舒一模一样的脸落在她视线里时,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比刚才多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转到了旁边同样安静站着的顾望舒身上,又移开了。她侧头朝后面的技术部长李卫东示意了一下,李卫东便往前迈了半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准备接话。许副厂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等着,姿势和神情都没有催促的意思。

      因为这三个人的加入,顾望生又在食品厂多待了一阵子。许副厂长带着他们从原料库到灌装车间到成品库,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走了一遍,技术部李卫东跟在旁边补充工艺细节。一圈转完,销售部周志强先告辞回了办公室,李卫东也去车间盯新批次的样本了,许副厂长朝人事部的陈建国点了下头,说了一句"到我办公室坐坐",便领着三个人穿过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走进了副厂长的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陈建国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握住了顾望生的手,握得有些紧,声音压着但也压不住那股劲儿:"终于等来您了。"

      顾望生被他握着,没有抽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陈建国松开手,退后半步,像是怕自己刚才太冒失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收回去。他转头看了许副厂长一眼,许副厂长点了点头。陈建国这才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但内容一句接一句:"去年年底,厂里陆续进了六个人,都是厂长刘德贵安排进来的。我刚开始没多想,以为是厂长家里的亲戚,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但后来我发现——那六个人不管安排到什么岗位,都干得非常好。车间流水线上的,上手比干了三年的老工人都快;仓库记账的,月底盘点一笔没差过;就连技术部那个需要专业基础的岗位,新来的那个人也是拿起来就能干,没有任何适应期。"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一点:"一个人这样说得过去,两个人也好说,但一次性来六个……这不可能。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好,每周日固定聚会,从不缺席。"

      陈建国说完,抬头看着顾望生,像是等他接话。顾望生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把这番话按顺序放进脑子里理一遍。

      许副厂长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把事情想清楚之后才说话的节奏:"陈建国来找我报告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事不对劲。"许副厂长全名许明霞,厂里人都叫她许厂长,但她的档案里写的是明霞。她父亲和两个哥哥都在部队待过,虽然她自己没有入伍,但对"有纪律、有组织的集体行动"那种东西,比普通人敏感得多。

      她听完陈建国的描述之后没有声张,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别再跟任何人提",然后暗中多留意了那几个人几回。"其中有一个姓周的,我安排他去跟县里一个老供货商对接了一次。他做的没问题,但我让老供货商多留了个心眼,那人留了个习惯动作——递东西的时候拇指压在封口处先转半圈再递出去。"许明霞说完这句话停了片刻,像是在等对面的人接住这半句话的意义。

      她等了两秒,见顾望生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只是把身体往前靠了靠,安静地等着,像是已经习惯了自己说话时候对方需要时间才能跟上。门外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明霞听完陈建国的报告后,没有立刻做任何事。她先让陈建国回去正常工作,嘱咐他不要声张、不要多问,然后当天晚上回了趟家,把情况跟父亲许守成说了。许守成早年带过兵,转业后在地方上做民兵训练,退了之后也一直跟老部队有联系。他听许明霞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你就正常工作,剩下的事交给我。"

      第二天一早,许守成给在部队的大儿子许明远打了电话。许明远是某部的营级干部,电话里父亲只说了几句话——县里的厂子有些异常情况,让你妹妹稳住,剩下的事我这边会安排。许明远听完没多问,只回了句"知道了"。

      三天后,许明远请了探亲假回了家,同行的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叫苏敏,说是他的对象,在省城一所中学当老师,这次专门带回来给家里人看看。许明霞事先不知道大哥会带人回来,看见苏敏的时候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迎了上去。

      许明远跟苏敏在老家待了一周多,说是"带女朋友认认门",实际上苏敏每天出门转悠都是许明霞陪着。许明霞带她逛了县城主要的几条街,看了百货大楼和供销社,自然也去了食品厂。许明霞带苏敏在厂里走了一圈,指着车间和办公室的位置随口介绍。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时候,正好碰见了那六个人中的一个——姓杨,叫杨建国,因为表现突出,已经从普通工人升到了销售部副经理。

      许明霞远远看见他的时候没有停步,自然地继续往前走,经过杨建国身边时停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杨副经理,正好遇见你。你来了这段时间,厂里上下对你的评价都很高。有什么要求只管提——住房也好,待遇也好,能安排的厂里都会尽量满足。"她说着侧了侧身,像是不经意地把身边的苏敏让进了杨建国的视野里。苏敏站在旁边,衣着得体,神态安安静静的,是一个合情合理、随家属进厂参观的女同志。

      杨建国站得笔直,目光端正,听完许明霞的话,微微颔首:"谢谢许厂长关心。厂里对我们已经很照顾了,我没有什么个人要求。"语气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

      许明霞笑了笑,又说:"杨副经理,你工作这么拼,个人问题也得考虑起来吧?厂里几个女同志对你印象挺好的,要不要安排个机会接触接触?"

      杨建国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声音维持着刚才的平稳,回答得没有迟疑:"工作还在适应期,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

      "那你有什么需要的,厂里能做的——"

      "真的没有。"杨建国的话音停在半途,接上了下一句,语速和音量与之前分毫不差,"厂里已经给了我工作的机会,我很满足。"

      许明霞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她点了点头说"行,那你忙",转身继续带苏敏往走廊那头走了。苏敏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对工厂环境好奇的探亲家属,没有回头。走廊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步接一步,平稳地,慢慢地,沿着走廊一直延伸下去,被拐角的墙壁接住,然后消失在二楼尽头那扇门的后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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