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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第28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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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第二十八章
推开门,一股刚打扫过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顾望舒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放,连地面都拖过,砖缝里都看不到一点灰。他愣了愣,往前走两步伸手摸了下桌沿,指尖一点灰尘都没有。顾望生跟在他身后进来,目光把屋子扫了一圈,什么也没说,把手里拎的东西放在桌上,走到墙角那排木架子前蹲下来,将两个搪瓷脸盆并排摆好,又把随身带的毛巾搭在盆架上,特意折了两折,把折角对齐摆整齐。顾望舒站在桌边看着弟弟的动作,忽然想起了不少往事。
小时候每次叫顾望生去洗漱,那人要么趴在灶台上不肯动,要么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发呆,喊三遍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等一会儿”。那时候他每天都要站在灶房门口催好几遍,从太阳落山催到天彻底黑透,顾望生才慢腾腾从门槛上站起来,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不情不愿地往井台走。可此刻,顾望生蹲在宿舍角落,又把搭好的毛巾边角重新拉平,才站起身开口问:“浴室在哪?”
顾望舒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顾望生站在墙角的背影,和小时候站在灶房门口的样子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声音平淡:“走廊尽头右转,烧水得自己去灶房提。”顾望生“嗯”了一声,往外走了两步,又在门口停住,回头看向他哥说:“你睡那张床。”说着朝另一张空床抬了抬下巴,没等顾望舒回应,就推门出去了,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走远。顾望舒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搪瓷盆、架子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还有弟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他记得,放假前刘柱子带人把这儿彻底打扫了一遍。当时刘柱子擦着窗户说:“你总借住在别人那儿也不是长久办法,放假这间屋子空着,你想住随时过来。”陈校长路过门口听见,也过来搭话,说之后一定会想办法加建宿舍,新来的这批实习老师里有几个表现不错,等手续办完就能转正,多一个人也能分担不少工作。
那时候顾望舒站在门口笑了笑,没接话。此刻他站在这间干净整齐的屋子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墙角并排摆着的两只搪瓷盆映得微微发亮。他推开窗户透透气,外头的风一下灌了进来,把毛巾的边角吹得轻轻晃动。他站在窗边想了一会儿,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顾望生端着一盆热水走了回来,水面还飘着细细的热气,经过他身边时肩膀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把水盆端进屋放在了墙角。
两个人收拾好之后熄了灯,各自躺下来。屋里暗下来之后,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两张床中间的地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顾望舒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就平了,平稳地、匀匀地落下来,没有辗转也没有翻身,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
在程岳家那些晚上,只要躺上床,程岳的手就没有老实过。有时候从腰侧探过来,有时候从后颈贴上去,指腹沿着他脊柱的骨节一节一节地往下滑,滑到尾椎又折返回来,来来回回地磨,不做到最后也绝不让他好好睡。更多的时候程岳会把他翻过来面对自己,嘴唇贴着他的锁骨慢慢往下走,手指顺着腰线一遍一遍地蹭,蹭到他攥着床单脚趾蜷起来才松一松,等他缓过来又开始。每个晚上都是这样,没有一天是躺下就单纯睡觉的。顾望舒以前没有被人这样折腾过,被养出了习惯之后,每晚那些触摸和体温堆起来,他也就习惯了那种睡法。
而现在——他可以躺下来,闭上眼,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也不用等,没有人在旁边贴上来,没有手沿着腰线慢慢磨,没有人把他翻过去又翻回来折腾到后半夜。他终于可以只做睡觉这一件事了。他的呼吸落得很快,均匀的、没有波折的,没过多久就彻底沉了下去。隔壁床上顾望生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顾望舒没有醒,依然沉沉地睡着。
程岳躺在自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伸手往旁边摸,摸到一片凉透了的空被褥,把顾望舒的枕头捞过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那个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他闭着眼慢慢等着,等到外面那只狗不叫了,等到风声歇了,才慢慢慢慢地把呼吸落下去。胳膊环着那个枕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床沿上照见那道蜷着的身形,他半边脸埋进枕头里,手里攥着枕套的边角,像是握着什么不能松手的东西似的,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慢慢安稳下来,呼吸也终于匀了。窗台上那两支野菊花的花瓣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立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丝,吹得花影在枕边晃了一下又停了,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夜慢慢深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檐下的那一小片月光慢慢地从窗台移到墙根,又从墙根移到门缝里,悄悄铺进来,在门槛边沿停住,没有再动。
第二天早上,三人在村口碰了面。顾望舒和顾望生从学校那边走过来的时候,程岳已经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从家里带的几个煮鸡蛋。顾望舒看见他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程岳昨晚显然没睡好,眼下一层淡淡的青色。顾望生走在顾望舒旁边,看了程岳一眼,什么也没说,三个人一起往公路方向走。
班车晃晃悠悠到了县城。下车之后三个人先去了一家卖早点的铺子,要了三碗豆浆、三根油条、一屉包子。顾望舒吃得挺香,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里面的馅还烫着,他吹了两下又咬了一口。程岳坐在他旁边,也端了一碗豆浆慢慢喝,偶尔夹一根油条掰成两段,一段放进自己碗里,一段搁到顾望舒碟子里。顾望舒接过来,没有说话,但吃了。
顾望生坐在对面,面前那碗豆浆冒了好一会儿热气,他没有动。他拿起一根油条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放下来了。目光落在桌面某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透过桌板在看在更远的地方。顾望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程岳一眼。程岳也注意到了,但没有开口。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下,程岳微微摇了一下头,顾望舒把目光收回来,继续低头吃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顾望舒把那碗豆浆喝完,把碗放下,看了看对面还坐着没动的顾望生,问了一句:"你不饿?"
顾望生像是被这句话从什么地方拉回来了,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回答饿不饿,又放下来了。顾望舒没再问,站起来去结了账。三个人出了铺子沿着县城的主街走了一段,顾望生走在后面,一直落在半步的距离。程岳走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没有放慢脚步。
三个人沿着县城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在赵主任办公室那扇刷着灰漆的门前停了下来。程岳上前敲了两下门,屋里传出一声“进来”,三个人便推门走了进去。
赵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抬头看见程岳,笑着打了招呼,刚要开口说话,目光就落到了程岳身后那两张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上。他愣了一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看顾望舒又看看顾望生,来回打量了两遍,才靠在椅背上笑开:“这年头双生子可不多见,尤其是两个男孩,还都健康长大,个子也都不矮。在农村,一下子养两个男孩,那可不是一般的不容易。”
他摆了摆手让三个人坐下,又扫了一眼顾望生和顾望舒,补了一句:“你俩这是来给我涨见识的?”
顾望生坐在椅子上,坐姿端正,不急不缓地开口说明来意。他自我介绍是H市贸易公司的技术顾问,这次到附近出差,顺便陪哥哥过来,想向赵主任打听一下县里的供货和运输渠道,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赵主任听了,先是微微一愣。技术顾问——这个身份倒是新鲜。县里做生意的不少,但大多都是直接跟供销社或者厂里对接,哪有技术顾问先来探路的?他目光在顾望生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旁边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心里转了一下,很快就有了数。最近县里食品厂和机械厂刚进了一批新机器,出来的成品质量到底怎么样、能不能走远路、跟外头的货比有没有竞争力,确实得有个懂行的人来看。他原本还想托人找个懂技术的帮忙过过眼,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就自己来了。这倒省了他不少事。
赵主任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的供货记录册摊开放在桌面上:“这批货走了三年了,一直是我们这边最稳的一条线。”他边说边把册子往顾望生面前推了推,手指点了点几处标注,“你看看这个,去年走的量比前年多了三成。要是你们那边能消化,路子可以谈。”语气比刚才热络了一些,但还保持着该有的分寸。
程岳坐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村里这些年的走货流程。顾望舒坐在另一侧,安安静静地听着,全程没有插话。
顾望生低着头,目光落在记录册上,手指沿着表格的边线慢慢划过,停在某一行数字上看了几秒,抬头问赵主任:“这批货的走货时间节点,是不是每年都差不多?”
赵主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想了想才开口,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又补了几句,说话间又跟顾望生交换了更多细节。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和你问我答的对话交织在一起,偶尔出现片刻沉默,很快就被新的对话接上。赵主任翻了翻后面几页,指着另一栏说:“这个月刚到的样品,还没正式走,你先看一眼。”他把册子又往顾望生那边推了推,靠在椅背上等着他看完。顾望生接过去翻了两页,目光在某一行停了片刻,翻回到前一页又对了对,然后抬头说了一句:“这批的品控数据,你们跟厂里核对过吗?”赵主任听了,心里头那点疑惑又淡了一层,笑了笑说:“还没,你要是能帮着看,那正好。”他把桌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语气比刚才又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