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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第27章第 ...

  •   第27章第二十七章
      班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年轻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裤腿卷到脚踝,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解放鞋。他往四周扫了一圈,目光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停了一瞬。旁边几个在路边聊天的人先看清了他的脸,都愣了一下——这张脸他们认得,和村里学校的顾老师长得一模一样。

      有人试探着开口问:“你是……”

      “顾望生。”他笑了笑,语气平淡,“顾望舒是我哥,我们是双生子。我在H市上班,今天到附近出差,顺路过来看看他。”

      旁边的人围过来多打量了两眼,再比对他的眉眼,才确定这真的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张脸。有人打趣说双生子是不是都这么帅,顾望生笑了笑答“我哥比我好看”。又有人问顾望舒是不是从小就聪明,顾望生想了想说是,小时候认字都是我哥带着我去学的。他答得从容自然,不紧不慢。人群里一个年轻人主动站出来要给他带路,顾望生点了点头说“麻烦你了”。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村里走,带路的人走在他身边,问了几个关于顾望舒的问题:在村里待了多久,教了这么多学生,是不是平时总忙到很晚。顾望生都一一作答,回答得不长不短,语气和刚才一样平和。走到程岳家院门口的时候,带路的人替他推开院门,往里扫了一眼,看见柿子树底下的躺椅上有人正闭着眼休息。他回头朝顾望生笑了笑,没跟着进去,转身走了。

      顾望生站在院门口,望向躺椅上的人——阳光从柿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那人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呼吸匀匀平稳,是真的睡着了。顾望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放轻脚步走进去,拖了把椅子在躺椅旁边坐下,没有叫醒他。

      顾望生坐在旁边,看着眼前这张毫无防备的脸。阳光从柿子树的叶缝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细碎的光影,睫毛微微垂着,嘴唇放松地合拢,呼吸匀净悠长。

      他忽然有些明白顾望舒的选择了。

      从小到大,他们俩就很少睡过一个安稳觉。生母生下他们就走了,不到一个月后妈就进了门。顾望舒后来跟他说过,后妈进门的时候自己可能还没成年,但那时候没人管这些,村里没人觉得不对。后妈的日子不好过,可他们的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八岁以前家里有个酗酒的父亲,经常半夜才回家,摔摔打打,碗、凳子、门板,什么都砸。他不打人,可那些动静能把人从梦里硬生生拽出来。他和顾望舒挤在里屋的木板床上,一人盖一条薄被,听着外头的东西一件一件摔在地上,谁也不敢先闭眼。八岁以后后妈生的孩子也开始闹腾,整夜整夜哭,没有一刻消停。

      像眼下这种能放心闭眼、不会听见一点动静就惊醒的安稳环境,他们直到上了大学才慢慢开始习惯。顾望生坐在椅子里,看着躺椅上那个和他长着一样眉眼、却比他松弛许多的人,收回了目光,靠进椅背,也闭上了眼。风穿过柿子树的叶子,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晃动的光影。他没有叫醒顾望舒。

      程岳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急,像是被人从半路上急匆匆叫回来的。他踏进院子,看见柿子树底下坐着两个人——一个躺在躺椅上睡着,一个坐在旁边的椅子里闭着眼,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对着同一个方向。他顿了顿脚步,把声音放低:“我们到外面谈吧。”

      顾望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动。程岳也不恼,转身进屋倒了两杯水,端出来放在躺椅旁边的小桌上,又回屋取出昨天顾望舒拿出来的程小满的信,加上一张今天刚从县城拿到的马大勇的照片,把两样东西一起递给顾望生。顾望生接过去翻了翻,又放下,语气依旧平淡:“这几样东西,我早就看过了。”

      程岳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躺椅上的人翻了个身。

      顾望舒睁开眼,先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人,没说话,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再把杯子放下,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你再吊着脸,今晚就去县城睡。”顾望生哼了一声,没回嘴,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带上院门,面朝门站着,留了一个他背对着院子里的人。

      程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来一回,一时没反应过来。顾望舒朝他招了招手,说:“今天辛苦你了,马大勇的照片拿得很及时。他性子拧,别理他。”说完拉起程岳的手,让他坐在刚才顾望生坐过的那把椅子上。顾望舒喝完杯子里的水,放下杯子,朝程岳伸了伸手,抬了抬下巴,示意程岳把自己抱起来。程岳愣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院门口那个背影,顾望生面朝院门一动不动。程岳没再犹豫,弯腰把顾望舒从躺椅上抱了起来。顾望舒胳膊环着他的脖子,趁他低头的时候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还故意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轻响。

      院门口那个后背僵了一瞬,随后传来一个压着怒气、硬邦邦的声音:“你有完没完。”顾望舒靠在程岳怀里,对着那个背影说:“你看不惯可以出去。”院门口那人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可人还是没转过来。顾望舒盯着那个背影,抬起一只手,慢慢弯下三根手指,声音不高不低地数:“三——二——”

      “一”字还没出口,院门口那个人猛地转了过来,几步跨回来,伸手就往顾望舒这边抓。程岳反应快,侧身把顾望舒往身后一挡,抬手接了顾望生这一下。顾望生动作利落,出手不轻,程岳被他带得退了一步,很快又稳住了身形,两个人过了几招,院子里扬起一小片尘土。

      程岳从小跟村里的孩子打架打到大,打架不靠技巧,拼的就是力气和反应。顾望生动作比他快一些,但程岳底盘稳,接了他好几招都没退开,两个人谁也不肯让谁。最后是顾望生先退开的——他发现自己不使出全力根本碰不到程岳,而程岳大概也没出全力。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定,盯着程岳看了两秒,硬邦邦吐出两个字:“你好。”

      顾望舒靠在程岳身后,看见顾望生这副表情,知道自己这个弟弟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限了。他伸手拍了拍程岳的肩膀,说:“回屋。”说完自己先转身往屋里走了。程岳看了顾望生一眼,也转身跟了上去。

      顾望生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低头揉了揉刚才跟程岳对过招的那只手腕,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柿子树,长长吐出那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憋在心里的气,也跟在了后面。三个人进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院子里那把躺椅还放在原地,旁边的椅子被拖开了一点,桌面上两个水杯并排摆着,水还剩半杯,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复归平静。

      顾望生进屋之后故意挨着顾望舒坐下,肩膀贴着肩膀,位置卡得死死的,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程岳看了一眼,也不跟他争,自然而然在顾望舒另一边坐了下来,隔着不远不近的正常距离,刚好够伸手端杯子的位置。

      顾望生偏头看了一眼程岳坐的位置,又看了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觉得这人就是故意的。不抢不争,偏偏坐在那个不远不近的地方,既不像自己这样挨着,又不至于完全隔开,像是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明明白白划好了地盘。他张嘴想说什么,话刚到嘴边,一只手伸过来落在了他头顶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先处理正事。”顾望舒的声音不高不低,“其他的你现在不要管。”

      顾望生被这一下摸得整个人都顿住了。他张着的嘴慢慢合上,看了顾望舒一眼,又看了程岳一眼,然后——毫无征兆地——整个人往顾望舒肩膀上靠了过去,脑袋埋进他肩窝里,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带着一股不大不小、刚好够满屋子人听见的哼哼唧唧:“我好几年没见哥哥了……今晚我要跟你睡。”

      顾望舒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不可能。”

      顾望生猛地抬起头:“为什么!”

      “你睡觉打呼。”

      屋里安静了两秒。顾望生盯着顾望舒的脸,似乎想从这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顾望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程岳坐在另一边,低头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动作自然得像是根本没听见。

      顾望生又看了一眼程岳,重新把脸埋回顾望舒的肩窝,闷闷地不再吭声,肩膀还轻轻耸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程岳把那杯水放到桌上,推着移到顾望生手边,又往前送了送,最后摆在顾望生面前的桌角,正好停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顾望生把脸从顾望舒肩窝里抬起来,闷闷地问:“那我今晚睡哪儿?”

      顾望舒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学校宿舍,放假了没人住,被褥都是干净的,我陪你过去睡。”

      顾望生刚要开口说话,旁边的程岳先开了口,他声音不重,像是随口一问:“你打算待几天?”

      顾望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不以为然的劲儿:“那可说不准——”

      “啪”的一声,顾望舒的手从顾望生头顶落下来,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他后背上。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顾望生往前晃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顾望舒,又摸了摸后背被拍的地方,抿紧了嘴。这一回不是刚才那种哼哼唧唧的装委屈——嘴角往下压着,眉毛也微微拧起,眼睛里的水光晃了一下,是真真切切带出了几分平日里很少显露的委屈。

      他没说话,转回去对着前方,肩膀微微垮下来,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手指头。程岳看见了,顾望舒也看见了。顾望舒扫了他一眼,把刚才拍人的那只手收回来搁在桌上,没再说话。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掀动了桌上马大勇照片的边角。程岳看了看顾望生,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重新推到他面前。顾望生没抬头,但手动了,接过杯子握在掌心里,没有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了些,也不像刚才那样带了棱角:“宿舍几人间?”

      顾望舒听完笑了一下:“几人间你也别想我跟你挤,哪有亲弟弟来了,哥哥还去跟舍友凑活的道理。”

      顾望舒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他:“你这是故意找茬。今晚我肯定不陪你睡。”顾望生抿紧了嘴,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顾望舒转过头,拉过程岳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声音放软了些:“我今晚去宿舍睡,明天打算去县城,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县城宾馆住。”

      程岳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偏过头咳嗽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闷闷地“嗯”了一声。顾望生坐在对面,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低下头,用杯底在桌面上划了两道看不见的印子。窗外的风把柿子树叶吹得哗啦响了一阵,又复归安静,夕阳透过窗纸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在桌面上拉出三个不同方向的斜长印子,中间那道影子微微倾斜,搭在了另一道影子的边缘。程岳没有松开顾望舒的手,耳朵还是红的,可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落定了,再也不用刻意压着。

      程岳站起来去了灶房,脚步轻快,经过门口的时候顺手把门帘撩起来挂好。顾望舒跟在他身后,走到灶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顾望生坐在桌边,把那几封信又拿出来翻了翻,手指搁在程小满那封信的页脚上,慢慢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低头时眉眼的线条跟顾望舒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嘴角抿得更紧一些。

      顾望舒没再多看,转身进了灶房。程岳正在淘米,水声哗啦哗啦响着,顾望舒走过去蹲在灶台另一边择菜,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互相递个东西。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爆响声,混着洗菜的流水声,把整个灶房填得满满当当。

      堂屋里,顾望生把那几封信摊在桌面上,按时间顺序排好。马大勇去B市找程小满的时间、办公室被翻的时间、赵大爷家孙子寄回信的时间,三个时间点排在一起,正好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他把那封报平安的信又看了一遍,信是赵大爷的孙子写的,说他们已经到了B市,住在一个工厂里,伙食还不错,让家里人别担心。信上没写地址,只留了一个落款日期。可顾望生从其他渠道得知,这封信寄出去不到两天,那帮人就动手了。万幸的是周围有执勤的警察发现得及时,才没出大乱子。

      正是这件事让上级决定立刻着手处理,要求军方介入,一定要把那几个人安全撤出来。顾望生就是这次调来的“熟人”——一个以“来看哥哥”为名义进入村子的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外人,不会被人注意,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惕。他把信叠好放回信封,往椅背上一靠,望着灶房那边透出来的暖黄色火光。早在马大勇出事之前,顾望舒就跟刘柱子提过,自己弟弟在H市发展得不错,最近公司可能会安排他到这边出差。这句提前埋下的话,让顾望生的到来显得合情合理,没人会多想。

      灶房里传来掀开锅盖的声响,蒸汽升腾起来,混着米粥的香气飘了出来。顾望生把两封信都收好,放回原来的位置,又伸手把程小满那封信的页角仔细抚平,跟着把桌面上的东西按原样摆好。灶房里传来程岳低声说话的声音,顾望舒应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帖温和。

      顾望生坐在椅子上没动,低头看了看放在膝盖上的手,没有说话。窗台上的野菊花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重新恢复了安静。他听着屋里细碎的响动,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吃完晚饭,程岳擦了擦手,说村部还有几张单子要核对,便出门了。顾望舒洗完碗,把灶台收拾干净,对着堂屋坐着的人喊了一声:“走,带你出去认认路。”顾望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人出了院门,沿着土路慢慢往村口方向走。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土路上。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下午给他们带路的人。那人也认出了顾望舒,停下来打招呼:“顾老师,你弟弟来了?”

      顾望舒点了点头,先转头给顾望生介绍:“这是村里的文书刘小军,下午多亏了他给我们带路。”说完又转向刘小军,侧身让开一步开口邀请:“我弟弟这次出差路过,明天就去县城办正事了,你今晚要是没事,来家里吃顿饭吧。”

      刘小军摆了摆手笑着说:“就是顺手搭个路,不用这么客气。今晚家里来客人了,我得回去张罗,改天再说吧。”顾望舒点了点头应了句“行,那改天”,刘小军便顺着岔路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身影渐渐远了。

      顾望生站在旁边,目光从村口的老槐树移向远处灰扑扑的房顶,又落回路边那排歪歪斜斜的篱笆,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你怎么想的?这个村子跟咱们老家也没多大区别吧。”顾望舒没有立刻接话,看了一眼刘小军走远的背影,才收回目光,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区别大了去了。”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顾望生跟在他身侧,沉默着走了两步,又开口问:“这个刘小军是什么人?”

      “给村部跑腿办事的。”顾望舒步子没停,“就是刘小军,他就住在我们巷子后面那排。”顾望生“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两个人穿过村中主路,拐上了通往学校的那条小径。顾望舒走得不紧不慢,在一扇锁着的门前停了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灰扑扑的地砖上铺出一片暖黄,空气中的细小尘埃被光线照亮,安安静静地浮动在两个人之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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