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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第26章第 ...

  •   第26章第二十六章
      周扬来得很快,刚才去叫人的半大小子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路小跑着过来。他进院子的时候还喘着粗气,扫了眼坐在板凳上的几个老人,又望向站在堂屋门口的程岳和顾望舒,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拖了把椅子坐下解开外套扣子,开口就问:“从头说,谁丢了,什么时候走的,跟谁走的。”

      程岳进屋拿了本子和笔,坐在周扬身边,把几个老人说的话一条一句记了下来。据老人们说,马大勇一共带走了六个人,有赵大爷家的孙子、孙婶子家的外甥,还有几户人家的远亲,最小的十八岁,最大的二十六岁,每个人都留了信,都写着“跟马大勇去B市挣钱,别找了”。老人们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可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顾望舒在一旁坐着翻看东西,他坐在堂屋的桌边,面前摊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指尖沿着纸面慢慢划过。这是程小满前几天寄来的信,程岳也看过,当时看完就叠好放回桌上,没放在心上。顾望舒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了中间某一行,过了一会儿才合上信,起身走到院子里,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周扬问得差不多了,合起本子看着李大爷说:“这事得报警。”

      李大爷还没接话,院门又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几个年轻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李大爷的大孙女李红梅,身后跟着赵大娘的大儿子赵国强,还有孙婶子家的大闺女孙小燕,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李红梅走进来先看了李大爷一眼,又扫过周扬和程岳,开口说:“报警没用。我弟是成年人,自己留了信走的,警察不会受理,我们已经问过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李大爷手里的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杵,压着声音问李红梅:“你早就知道了?”

      李红梅没说话,但这份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赵国强和孙小燕也站在后面低着头,谁都没吭声。李大爷的拐棍又往地上一杵,怒声问:“是不是你们给的钱!”李红梅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他天天在家吃闲饭,出去闯闯怎么了?万一真的挣到钱了呢……”她话还没说完,李大爷已经站了起来,拐棍举到半空又放了下去,终究没打下去,可整个人都在不住地发抖。

      院子里一下子就乱了。赵大娘站起来扑向赵国强,孙婶子也拉着孙小燕的胳膊哭喊起来,几个老人和几个年轻人吵作一团。程岳皱着眉往前迈了一步,顾望舒从门框上直起身,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带着人往后退了半步,贴在程岳耳边说:“别掺和,这是家事,掺和不清。”

      程岳偏头看了他一眼,眉头仍然皱着,却停下了脚步。他又望了一眼院子中央乱作一团的人群,几个老人正拍着桌子,几个年轻人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吸了一口气,终究没有往前走。

      顾望舒松开程岳的胳膊,走到周扬身边,又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几个老人听不到的位置,压低声音,简短清晰地说:“要报警,但不能按人口失踪报,按疑似发现间谍报。”

      周扬正琢磨着怎么跟几个老人解释报警可能没用,听到这话整个人顿住了,转头看向顾望舒,眼睛都瞪了起来:“……什么?”

      顾望舒把手里的信纸递过去,指了其中一行。纸上是程小满端端正正的字迹,写着:“前几天有个人来学校门口找我,说认识我叔,但我没见过他。门卫没让他进来,他在门口闹了一会儿走了。他鼻子旁边有一颗很大的黑痣。”

      顾望舒又翻了一页,说起程岳那天随口提过的一件事——村委会办公室前阵子遭了贼,柜子被人撬了,却什么东西都没丢。后来周扬检查的时候发现,留档存着的程小满转学介绍信备份被动过,几页纸的顺序全乱了,像是被人翻过之后又匆忙塞回去的。而程岳对外只说“程小满去G市上学了”,他的真实去向只有写介绍信的几个村干部知道。

      顾望舒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晰分明:“马大勇消失那几天去了B市,他回来之后才到处嚷嚷B市有笔大生意。程小满信里说的那个人——”他顿了一下,“今天就摸到了程小满的学校门口,顶着马大勇那层关系。明天会做出什么事,谁也说不准。他的目标到底是冲程小满来的,还是冲那个班里别的孩子来的,现在还说不清楚。但一个普通骗子,不可能对一个乡里孩子的去向这么上心。”他顿了顿,声音又压轻了一度,“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周扬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信纸上程小满写的那句话,又看了看顾望舒,最后抬头望向程岳。程岳站在顾望舒身侧,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忧虑,变成了更深、更凝重的样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扬把信纸折好还给顾望舒,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去报警,就按你说的报。”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还在拉扯的一家人,又看了程岳一眼,“你跟顾老师待着别动,就在这儿等我。来人了问什么答什么就行。”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程岳站在院子里,看着几个老人还在和自家儿女拉扯,赵国强和李红梅的脸涨得通红,老太太们又哭又骂,声音高一阵低一阵搅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清楚自己该站在这里。

      他就站在门框边没动,顾望舒站在他右手边,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那封折好的信。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晕成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院墙外的风绕着院墙打了几个转,带着点儿泥土和露水混在一起的清腥气,又吹向别处了。

      几个老人吵到后来,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李大爷最先停下,他站在院门边上,佝偻着背,手里的拐棍拄在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只说了两个字:“算了。”然后慢慢转过身,推开了院门。赵大娘和孙婶子跟在他身后,互相搀扶着,三个老人走出院门的时候谁都没有回头。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土路上一点一点挪得越来越远。

      李红梅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爷爷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追上去。赵国强和孙小燕也低着头站在原地,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也转身走了。院子一下子空了,只剩月光铺在地上,几只板凳东倒西歪摆着,一个碗倒扣在桌沿上,边上还留着半圈没喝完的水渍。

      程岳站在门框旁边,一动不动。顾望舒走过去把院门关上,插好门栓,回头看了他一眼。程岳和李大爷站着,眼睛望着空荡荡的院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顾望舒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没拉动,又拉了一下才开口:“进屋。”

      程岳被他拉进屋里,站在床边上。顾望舒帮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一旁,接着拉着人一起躺好,自己侧身挤进程岳怀里,后背贴住他的胸口,还把程岳的手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说:“躺一会儿吧。”

      程岳就这么跟着他躺了一会儿。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柿子树,叶子响了一阵才慢慢消停下来。他慢慢把胳膊收紧了些,下巴搁在顾望舒的头顶,闻到对方头发上残留的皂角清香,沉默了好久才开口说道:“都是骨肉亲人,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顾望舒没动,他能听到程岳的声音从胸腔里一点点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他很少见过的疲惫和茫然。程岳从小到大,家里人待他都不错:周慧兰一直记挂着他,周全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一直有他这个侄子,程山在世的时候最护着他。这么多年,程岳早习惯了外头人的冷眼和伤害,能扛也能忍,可偏偏是自家人做出这种事,他怎么都想不通。

      “在他们看来,马大勇是真的能带自家弟弟出去挣钱。”顾望舒慢慢开口,“就算吃点苦也出不了人命,这几年管得严,杀人要偿命,谁也不敢碰这条红线。他们只是高估了马大勇的本事,又低估了他的胆子。”

      程岳没有说话。

      顾望舒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而且……你不用担心了,顾望生要来了。”

      程岳愣了一下,胳膊松了松:“……你跟他通信了?”

      “上次从城里回来那天晚上我写的信。”顾望舒的语气仍旧平静,“就说了些日常的事,没提马大勇这边的情况,没想到他第二天就回信了。”

      程岳低头看了他一眼:“第二天?”

      “嗯,他信里说,他最近待的地方,风景跟咱们村附近挺像,一大片一大片的田地,远处有山,路边长的都是同一种灌木。”顾望舒的声音顿了顿,“我刚听说马大勇的事,把这两件事放在一块儿想——”

      他没把话说完,但程岳已经听懂了。顾望生所在的部队不可能刚好在这么一个和村庄风景相似的地方执行日常任务,而且第二天就回信,说明他本来就在这附近。顾望舒把后背往程岳怀里又贴了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也是瞎猜的,你别跟任何人说。”

      程岳把胳膊收得更紧,没有再多追问。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透进来,落在两个人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又安静了很久,久到顾望舒都以为他睡着了,程岳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他到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顾望舒“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呼吸也慢慢调到了同一个频率。顾望舒闭着眼,能感觉到程岳的心跳顺着后背一下一下传过来,不快也不慢。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丝,吹得桌面上程小满那张信纸的边角微微掀动又落下,周遭依旧安安静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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