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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17章第 ...

  •   第17章第十七章
      程岳在B市这趟旅游中,除了陪顾望舒和程小满逛那些地方,自己也抽空去了一趟百货大楼。他本来只是想看看B市的货架上都摆些什么,好琢磨以后村里能往这边供什么。结果在日用百货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旁边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主动搭了话。

      那人看着三十五六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快不慢但句句在点子上。他问程岳是哪儿来的、做什么的,程岳说了两句,对方眼睛亮了一下,说自己是百货大楼销售部的经理,姓林,叫林建国。

      "你手里那些山货和药材,要是能稳定供货,我们这边有得销。"林建国递了一张名片过来,上面印着地址和电话,"不光这些,你们那边要是有什么本地特色的手工艺品、土布、腌货,只要质量过得去,我们都能收。"

      程岳接过名片看了两眼,林建国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有兴趣,不光是供货,我们这边也缺懂货的人。你这样的,来了我这儿干,比你在村里折腾强。"

      程岳没有当场答应,但把名片收好了。晚上回招待所的时候他把名片放在桌上,顾望舒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什么也没说。但他在旁边坐着的时候瞥了程岳好几眼——程岳低头翻地图的时候,手指在名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顾望舒看得出来他心动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B市百货大楼的销售经理当面递名片说"你来了比在村里强",搁谁不心动。但顾望舒也知道,程岳在村里不是一个人,地里还有活儿、村部还有账、程小满还没定下来。突然跳槽,牵一发动全身,不是拍脑袋就能决定的事。

      程岳走之前跟林建国留了联系方式,说回去想想。林建国笑了一声,说"行,等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回村之后程岳就开始忙了。他把从B市带回来的那本《农村电工实用技术》先搁到了一边,开始翻自己这几年攒下来的货品记录。哪些东西是本地产的、哪些东西是县城能收上来的、哪些东西B市那边没有,一条一条列了出来。顾望舒晚上备课的时候他在对面写单子,两个人隔着一盏煤油灯各干各的,但桌上的东西比以前多了不少。

      程岳最后列了一份清单:本地晒的干蘑菇、山里收的野生木耳、秋天收的红枣和核桃、村里妇女自己织的土布——那种蓝白相间的手织布,B市那边的柜台里少见的。他把清单和那本记录货源的旧本子一起装进信封里,去村部给林建国打了电话。那头很快接了,程岳把清单念了一遍,林建国听完说"东西不错,你寄样货过来看看"。

      程岳当天就去村里挨家收了一小批,打包好寄去了B市。半个月后林建国回电,说样货过了,先订一批干蘑菇和红枣,土布那边也要,但量不大,先试试。程岳接完电话回来就开始备货。

      那段时间两个人各忙各的。顾望舒天天在学校跟陈校长磨下学期初中部招生和课程安排的事,回来还要备课改作业,经常十点多才合上教案。程岳白天收货验货打包,晚上回来把账目理清楚。两个人话比以前少了,有时候整个晚上就几句"回来了""饭在锅里""吃完放那儿我洗",但灶膛里的火每天都是热的,缸里的水每天都是满的,门口的柴火堆隔两天就多一摞。

      程小满则把自己关在屋里翻从B市带回来的那些书。那本旧物理习题集被他翻了三遍,又按着上面的目录去托人从县图书馆借了更深的教材,每天做完学校的作业就埋头啃。有时候顾望舒路过他门口,看见他桌上摊着三四本摞在一起的书,铅笔在草稿纸上画满了解题过程,头也不抬一下。

      开学前一周,程岳去县城参加程山以前一个同事儿子的婚礼。那同事跟程山关系不错,程山出事之后没少帮着打听消息,程岳一直记着这份情。婚礼摆在县里一家小饭馆,来了不少公安口子上的人,程岳坐在桌上跟几个面熟的打了招呼,不熟的就笑笑,端杯喝一口。

      桌上有人聊起了最近刚判的一个案子。两个男的,一个姓赵,叫赵海生,是县里一家工厂厂长的小儿子,家里有些钱,平日里没少在外面惹事。另一个姓何,叫何明远,在厂里做临时工,长得清秀,个子不高,瘦瘦的,人看着老实。

      程岳夹了一筷子菜,听着旁边两个人说。

      一开始何明远不答应,赵海生就拿他父亲的工作压他。何明远家里条件不好,父亲刚升了一个小职位,不敢得罪人。何明远还有个妹妹,长得好,赵海生言语间也捎带过几回。何明远咬着牙忍下来了。赵海生闹了一阵觉得没意思,又找了几个人一起——何明远那天晚上从厂里宿舍出来的时候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裤子上沾着东西,走了好几里路去的派出所。

      报案的时候他话都说不利索,断断续续的,但把该说的都说了。

      案子判得不算慢。赵海生数罪并罚,判了十年;那几个跟着的一人三到五年不等。何明远被厂里辞退了——人事科说"作风不好,影响厂容"。他父亲的工作也受了牵连,降了一级。程岳听到这儿把筷子搁下了。

      旁边那个人还在说何明远伤得有多重——后背、腰上、大腿内侧都有伤,公安笔录上记了好几页。程岳端着杯子坐在那儿听着,脑子里忽然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一个画面,是上次从县里澡堂回来路上看见的——顾望舒脱了上衣擦汗,后背从肩胛骨到腰,一整条弧线露在夕阳底下,皮肤白得发亮,骨头的轮廓清清楚楚。当时程岳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目光,但那一眼被存了下来,此刻不打招呼就跳出来了。

      程岳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了。热辣辣的东西从嗓子眼一路烧下去,烧到胸口某个地方的时候撞了一下,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停着,顾望舒的肩胛骨、顾望舒后腰那一小片凹陷、顾望舒偏头擦汗时颈侧绷出来的那根筋——他没有再看第二眼,但那一眼存进了不该存的地方,今天忽然被人撬开了锁。

      他终于懂了。不是兄弟那种懂。是另一种,是他以前不敢想、也从来不知道该怎么想的那种。

      程岳把杯子放下,手心有点热。他站起来跟同桌的人告了别,说家里有事得回去。有人留他说喝了酒别赶夜路,在县城住一晚,程岳摆摆手说没事,出了门被夜风一吹,酒劲往上翻了一下,他靠在墙根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然后往村口的方向走了。

      走到半路碰见邻村一个开拖拉机的,顺路把他捎到了村口。程岳推门进院的时候程小满屋里的灯已经灭了,堂屋的灯还亮着。顾望舒坐在桌边低头写东西,煤油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鼻尖上还有一点墨水印。

      "回来了?"顾望舒放下笔,"怎么今天没住县城。"

      "想回来。"

      顾望舒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站起来要往灶房走:"我去给你热饭。"

      "不用,吃了。"程岳在桌边坐下来,靠得比平时近了一些。顾望舒坐下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散过来的酒气,不重,但裹着一股热乎乎的劲儿。

      "你喝了不少?"

      "还行。"

      "先去洗洗。"顾望舒把笔放下来推了推他肩膀,"一身酒气,别熏着小满。"

      程岳被他推着站起来。院子里早就备好了水,程岳兑好温水站在屋檐底下从头浇下来。夏天的水不凉,顺着脊背流下去,把身上的酒气和乱糟糟的念头一起冲走了大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站在院子里没动。月光照在井台上,晾衣绳上搭着白天收的衣服,还有两条毛巾并排挂着。

      他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自己是喜欢顾望舒的。不是什么兄弟情分,不是什么互相帮衬。是看见他后背就忘不掉的那种,是走了一路想赶回家看见他的那种。是大哥当年追大嫂的时候,自己跟在后面当幌子,看大哥对着大嫂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的时候觉得好笑,现在轮到自己了,才知道那不是好笑,那是真上头。

      程岳把毛巾搭在肩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想明白了另一件事——他要追顾望舒。大哥当年追大嫂用的那些招数,他那时候跟在旁边没少学。送东西、帮着干活、找各种借口往人家跟前凑、隔三差五刷个存在感。虽然大哥用的是追姑娘的路数,但道理差不多——让人家习惯你在旁边。

      程岳越想越觉得这事儿自己能干。他擦干了头发,带着一身凉气进了屋。屋里顾望舒已经铺好床了,程小满在隔壁睡得沉,堂屋的灯熄了,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着床沿。

      顾望舒躺在外侧,背对着他。程岳躺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程岳没有像以前那样缩在最里侧,他翻了个身面朝顾望舒的后背,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第二天天亮之前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又跟顾望舒抱在一起。跟以前每一次一样,胳膊环着腰,脸埋在对方后颈窝里,呼吸贴着皮肤。但这一次程岳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低头看着顾望舒后颈那一小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皮肤,心跳快得自己都能听见,终于没忍住,凑过去,嘴唇轻轻碰了一下。

      一开始只是想碰一下就撤。但嘴唇贴上去之后就不想走了。程岳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第二下就咬上去了,轻轻地、连啃带含地。手也不老实,顺着衣摆探进去,掌心贴着腰侧的皮肤慢慢往上摸,左一下右一下,毫无章法,就是实实在在地摸到了,热乎的、软的、带着呼吸起伏的。

      顾望舒的呼吸乱了一拍,然后沉沉地吐出来,嗯了一声。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搭上来了,攥着程岳的胳膊,指尖掐进去又松开,掌心贴着胳膊上的肌肉慢慢往上摸,摸到肩膀又滑下来。他的腿也动了,膝盖蹭着程岳的膝盖,往上顶了顶又落回去。

      程岳愣住了,手停在原地没敢动,但顾望舒没躲。他用鼻尖碰了碰程岳的额头,又往下蹭了蹭鼻尖,嘴唇贴着程岳的嘴唇,停了两秒,然后微微张开了。

      那天早上天亮之前的那段时间里,两个人用手碰了彼此。顾望舒的掌心贴着程岳的腰侧往下探的时候,程岳整个人抖了一下,手攥住了床单又松开。顾望舒的呼吸压在他耳侧,又热又不稳。程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两个人并排躺下来平复气息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顾望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像是要起床又像是要缩回被子里。程岳从后面抱住他,胳膊环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对不起。"程岳的声音还是哑的,刚开过口还没收回来那种,"我本来想追你的。慢慢追。大哥当年追大嫂用了小半年,我想着我也不急。但刚才没忍住。"

      顾望舒的后背僵了一下,没动。

      程岳把胳膊收紧了一点:"我喜欢你。跟兄弟那种不一样。我昨天才知道的,也可能早就知道了,就是一直没敢想。你——"他停了一下,"你要是生气了就打我,我不还手。"

      顾望舒的后背还僵着,呼吸也还乱着,但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程岳贴着他的后背,感觉到他心跳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快得有点不太正常。程岳没敢松手,也没敢再出声。他把自己贴得更近了些,闭上眼,等着。

      顾望舒沉默了很久。

      程岳的胳膊还环在他腰上,下巴还搁在他肩膀,呼吸热热地扑在他耳侧。顾望舒能感觉到程岳的心跳透过那一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快得不太正常,一下接一下地砸在他后背。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先是前世那个声音。办公室午休的时候,两个女同事在茶水间聊天,一个说"哎你知道吗,那个谁谁谁是同性恋",另一个说"啊?好恶心啊,这种人不该关起来吗",第一个笑了一声说"文学作品里磕磕就算了,现实中看到真的会想吐"。顾望舒当时端着水杯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等她们说完了才假装刚来。那件事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但这一刻它忽然又冒出来了。

      然后是更深的记忆。是他来到这个年代之后翻过的一些内部通报、听别人酒桌上随口提起的旧案。几个男人因为这种事被举报,后来非死即残。有一个被关进去之后断了腿,出来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没人再敢跟他往来,他一个人住在城郊的窝棚里,靠捡破烂为生。顾望舒当时听完没有接话,但那一晚上没睡着。

      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压在他胸口,沉得他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慢慢坐起来。程岳的胳膊从他腰上滑下去,带起被褥一阵轻微的响动。顾望舒没有回头看他,坐在床沿上,背对着程岳,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跟平时说"今天吃什么"一个语气。

      "我今天就搬到学校去住。"

      程岳躺在床上,一开始像是没听清,睁着眼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最近太忙了,住那边近一点。"顾望舒伸手拿过搭在椅背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穿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不慢,跟每天早上穿衣服一样寻常,"而且你也只是憋太久了,别想太多。"

      他站起来,拿了毛巾和搪瓷杯,推门出去了。脚步声穿过堂屋,院门吱呀响了一声,水房那边传来拧开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跟每个早晨一模一样。

      程岳还躺在床上。他没有起来,也没有追出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怀抱,胳膊还保持着环着什么的弧度,但中间什么也没有了。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伸手把被子拉过来盖住那片地方,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胸口。

      他觉得有点冷。明明是大夏天,窗外的知了叫得一声比一声响,但他就是觉得从被子里抽出来的那条胳膊空荡荡的凉。顾望舒刚才说的话他不算太意外,他做了一晚上心理建设,想过顾望舒可能会生气、会推开他、会说"你疯了吗"。但他没想过对方会用这种语气——这种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天去村部吗"一模一样的语气,把所有的事都定下来了,连争辩的余地都没留。

      程岳躺在床上没有动,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然后他看见了窗台上那两支野菊花,还是昨天换的水,茎杆上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盯着那两支花看了一会儿,把脸埋进枕头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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