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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16章第 ...

  •   第16章第十六章
      第二天早上程岳比谁都起得早。顾望舒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地图摊在桌上,铅笔在几处地方圈了圈,旁边写了几个小字。程小满也醒了,穿着衣服凑过去看,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对着那张地图研究。

      "今天去哪儿?"顾望舒靠在床头问。

      "故宫。"程岳头也不抬,"然后顺着中轴线往南走,天安门、前门。后天去颐和园,大后天去天坛。"

      顾望舒坐起来穿衣服,心想这人是真做了功课。几天前还在招待所灯底下看地图,铅笔在纸面上慢慢描,自己当时瞥了一眼没多问,原来都安排好了。

      三个人出了门。八月的B市热得坦坦荡荡,天蓝得透亮,街道两旁的槐树被晒得叶面反光,知了叫得一声高过一声。故宫里人比想象中多,程小满在太和殿前面站着仰头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但脖子一直仰着,像是在用眼睛量那几层台阶的高度。程岳走在他后面,手里拿着票,等他看够了才往下走。

      乾清宫、坤宁宫、御花园,三个人一路走下来,程小满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他指着一块砖问这是不是真的,又蹲下来看地砖上的花纹,站起来的时候用指腹在砖缝里摸了一下,说"磨得很滑了"。程岳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脚步放得慢,好让程小满看个够。

      顾望舒走在最旁边,看那两个人一个走一个停。程岳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提着水壶和程小满的书包。他自己晒得脸有些红,但没抱怨过一句热,程小满每次蹲下他就跟着停下来等。

      到中午三个人从神武门出来,程岳从书包里掏出早上买的烧饼和水,一人一份蹲在树荫底下吃了。程小满蹲在顾望舒旁边,咬了一口烧饼嚼了好一阵,忽然说了一句:"以前书上画的那种黄顶的楼,比真的小。"

      "书上的比例不对。"顾望舒说。

      程小满点了点头,把烧饼又咬了一口。三个人蹲在树荫底下,头顶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下午去了天安门广场。广场比顾望舒想象中大,也比他记忆里的空。程小满站在广场中间转了一圈,目光从人民英雄纪念碑移到大会堂又移回来,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里面是干什么的?"程岳不太清楚,顾望舒在旁边给他讲了。程小满听完又站了一会儿,才跟着往前走。

      前门大街那会儿比现在热闹得多,两边的铺子开着,卖布头的、卖杂货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程小满在一家旧书摊前面蹲下来翻了好久,翻出一本旧的物理习题集,封面都磨白了。他看了两眼,又放回去了,站起来要走,程岳已经把钱递给摊主了。

      "拿着。"程岳把书塞进程小满书包里。

      程小满低头看了看那本书,又抬头看了程岳一眼,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把书包带子攥紧了,转身走在了前面。

      傍晚三个人在路边摊吃了炸酱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碗比脸还大,程岳挑了一筷子拌匀了推到顾望舒面前,又把另一碗拌好了给程小满。顾望舒低头吃了一口,没说话,但筷子没停。程岳坐在对面看着他俩吃,自己碗里的面还剩了大半。

      "你怎么不吃?"顾望舒抬头。

      "吃呢。"程岳低下头也夹了一筷子。

      接下来的三天,程岳带着他们几乎把地图上圈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第二天在颐和园。三个人在昆明湖边坐了一个下午,程小满把鞋脱了坐在石头上,脚伸进水里凉得缩了一下又放回去。程岳在旁边坐着看水面,顾望舒靠在另一块石头上闭上眼,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热了一天的暑气终于散了些。程小满在水里蹬了两下腿,水花溅到程岳裤子上,程岳偏头看了他一眼,把裤腿卷了卷,也把脚放进水里了。顾望舒睁开一只眼看着他俩,嘴角弯了一下,又闭上了。

      第三天在天坛。程小满在回音壁前面站了很久,对着墙轻轻说了一句话,然后侧着耳朵听了听。他转过来跟程岳说:"真的能听见。"程岳也走过去对着墙说了一句——"热不热?"墙那边顾望舒的声音传过来:"热。"程小满站在旁边笑了一声,是很轻的、那种藏不住的笑。

      第四天程岳安排的是自由活动,说逛了三天累了,歇一歇。但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又把地图翻开了,看了一眼顾望舒,说:"附近有条胡同,听说有家老店卖豆汁儿的,要不要去尝尝?"顾望舒靠在床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走吧。"程小满已经穿好鞋在门口等着了。

      那几天晚上回到招待所,程小满累得倒头就睡。程岳有时候洗了澡坐在床上翻地图,把第二天要去的地方再确认一遍。顾望舒靠着床头翻带出来的书,翻两页就看一眼程岳,程岳低头看地图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铅笔在纸面上划出轻轻的沙沙声。

      有一天晚上顾望舒合上书,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在B市上了两年学,这些地方都没来过。"

      程岳从地图上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但目光停了一下。

      "不是不想来。"顾望舒说,声音平平的,"那会儿要打工。"

      程岳把地图折起来放在床头柜上,问了一句:"在哪打工?"

      "食堂。帮食堂师傅打饭、收拾桌子,管两顿饭。有时候帮班上摆摊的女同学看摊子,挣点零花。"

      顾望舒靠在床头,声音跟平常差不多平。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说,过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我从六岁开始就知道,读书才能走出去。那时候我拉着顾望生——我弟弟——去找我奶奶,说想识字。我说读书有用,吵架都能吵赢。奶奶疼我俩,去找了村干部。村干部老婆有文化,白天带着村里几个孩子认字,省得满村跑惹事。"

      他顿了顿:"后来学的人越来越多,村支书的小儿子也来了,就是刘柱子。"

      程岳安静地听着。

      "后妈那会儿又怀了一胎,觉得自己硬气了,撺掇我爹把家里的钱都拢到她手里。幸亏我奶奶明事理,要不然我跟望生那时候就饿死了。"顾望舒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我跟我弟的名字,是村里一个有文化的老爷爷起的。双生子少见,他说一个叫望舒、一个叫望生,一个望月一个望生,听着吉利。"

      程岳坐在床沿上,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你那时候多大?"

      "六岁。"

      程岳没再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很早就开始自己想办法了。"

      "不自己想办法,活不到现在。"顾望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程小满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被子踢开一角,程岳起身帮他掖好,又坐回来。窗外是B市的夜色,黑沉沉的,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程岳坐回床沿,问了一句:"明天早上想去看看你学校吗?"

      顾望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是那种很少会露出来的笑,声音不高但嘴角弯得清楚:"行。"

      第二天早上程岳果然把路线改了。三个人从招待所出发往北走,走了一刻钟多,经过一片灰砖红瓦的老楼。顾望舒在一扇关了的大铁门前面停了一下,说:"就是这儿。"

      铁门锁着,门前的路不宽,两边的槐树长得比楼还高。程岳站在他旁边也往门里看了一眼,里面安安静静的,几栋楼灰扑扑地立在树荫后面。程小满站在路对面,蹲下来看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

      顾望舒在铁门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回走了。程岳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跟平时从村口走到家一样,中间隔着差不多的距离。程小满从后面跟上来,走在程岳另一边,手里捏着一片从地上捡的槐树叶,在指间慢慢转着。

      回招待所的路上经过一个卖早点的摊子,程岳停下来买了一包刚出锅的油条,用油纸包着,还烫手。他递了一根给顾望舒,又递了一根给程小满,自己也拿了一根,三个人边走边吃,油条咬下去酥脆的声音在早晨安静的街面上格外清晰。

      程小满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跟一只路边蹲着的猫对视。顾望舒跟在后面,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看了一眼旁边走着的程岳。程岳没有看他,正低头把油纸叠好揣进兜里,走得跟平时一样稳,一样不紧不慢。

      顾望舒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他想起来六岁那年拉着顾望生的手去找奶奶,说想识字。奶奶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俩,问了一句"你们知道读书有多苦吗",他说"不怕苦"。奶奶当时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去找了村干部。

      那会儿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走到B市来,会站在一扇关着的铁门前,说自己在这上了两年学。也不知道会有一个姓程的,问他想不想去看看。

      他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心想,那两年没来过的这些地方,这三天都补上了。补上了倒也不算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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