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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15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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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十五章
顾望舒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里面安静得连翻书的声音都清清楚楚。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落进来,在木地板上面划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格。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程小满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整个人往前倾着,脊背弓成一个小弧度,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程岳坐在程小满旁边,面前摊着一本《农村电工实用技术》,书页翻到了一半,页边被他用铅笔轻轻划了几道线。他从村里出来之前就听说Q大的图书馆什么书都有,路过书架的时候一眼看见了这本,就拿了下来。他本来只是想翻翻,结果坐下来就没舍得放。里面讲低压线路怎么铺、变压器怎么接线、常见故障怎么排查,全是他在村里用得上的东西。村部新添的那些农机设备,有些线路老化了一直没人会修,每次都要从县里请人。他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对照着自家的电路走线,好几处以前不明白的地方,看着看着就通了。
顾望舒进门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是同时抬头的——像是感应到门口有人进来似的,目光越过一排排书架和桌子,准确地落在了顾望舒身上。他脸上还带着刚刚看书时那种专注的神情,顿了一下才合上书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轻轻一声响。
他快步穿过几排桌子朝顾望舒走过来,步子不疾不徐。走到顾望舒面前站住了,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
宋知行跟在顾望舒后面进门,刚好看见这一幕。他看了程岳一眼,又看了顾望舒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越过两个人往门口走了,走的时候拍了拍顾望舒的肩膀,没说话,但那个拍的力道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顾望舒站在原地,跟程岳面对面。程岳耳朵有一点红,嘴唇抿着,目光落在顾望舒脸上,又移开,又落回来。顾望舒心里头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人拿手指头点了点水面,涟漪慢慢荡开又慢慢收回来。但紧接着他就把那个涟漪压下去了。
他冲程岳点了点头,径自走到程小满对面坐下来,随手从旁边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坐下的时候程岳也跟过来了,在他旁边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农村电工实用技术》。
顾望舒翻开手里的书才发现是一本高等数学,满页都是积分符号和矩阵。他平时讲初等数学没问题,但这些东西搁在眼前还是有点发怵。不过正好——越难看进去越好,省得露馅。他把书页翻过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程岳在旁边坐了一会儿,低头把自己正在看的那一页扫完了,又往前翻了一页。他看得认真,铅笔夹在指缝间,偶尔在页边轻轻划一道,偶尔停下来想了想,又把书页上的线路图跟自家院子的走线比划了一下。他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翻过去的时候手指在页脚压一下,像是怕翻错了漏掉了什么。
顾望舒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程岳低头看书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铅笔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慢慢转了一圈又落回纸面上。
顾望舒把目光收回来,心想他以前说程岳话不多却会干实事,看书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不声不响的,但每翻一页都是真的在看、真的在记。他低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本高等数学,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翻页的手倒是装模作样地动了两下。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宋知行刚才那句话:"这人要是真跟你有那个意思,你不用主动,但你别躲。"
别躲。说得好听。顾望舒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他怎么可能不躲?他现在坐在这儿,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能感觉到程岳翻书时胳膊带起来的气流,能闻到他身上沾着的、从村里一路带到B市的柴火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这人一看就是心里藏不住事的,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眼神永远比嘴巴诚实。他要是真知道自己对顾望舒存的是什么心思,他会怎么想?他吓都吓死了。
顾望舒又翻了一页书。他心想,兄弟就兄弟吧。这年头结了婚的兄弟还会慢慢疏远呢,何况他俩这种关系。以后程岳把程小满送进了大学,没了责任压身,自会有好姑娘走到他跟前。他长得不差、能干、肯吃苦、对人也厚道,村里想给他张罗对象的人能从村头排到村尾。再过几年,他娶妻生子,日子安稳下来,也算是给他爹和他大哥有了个交代。那时候他大概会偶尔想起从前有个教化学的老师住在他家,替他换过几次野菊花的水,但也仅此而已了。
顾望舒自己呢?日子也还是一样过。也许哪天会碰见什么人,也许不会,但跟程岳在一起这件事从来不在他计划里——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了就是给自己找罪受。不如不想。
他想着想着,目光定在纸面上不动了。书页没有再翻,手指搁在页脚,就那么停着。
程岳在旁边看完了一整章,把铅笔夹进书页里合上书,往顾望舒这边侧了一下头——看见顾望舒半天没翻页,偷偷瞄了一眼书封:高等数学,满页积分符号和矩阵。他把目光收回来,没有打扰他,也没有说什么。他把《农村电工实用技术》翻到下一章,低头继续看。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各捧各的书。一个看得进去,一个看不太进去。但谁也没走。
程小满的肚子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楚。程小满自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看了看程岳,又看了看顾望舒,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饿了。"
程岳合上书,刚要站起来,周围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好几声肚子的咕噜声——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也饿了,左边靠墙的女生也饿了,角落里一个正在抄笔记的男生把笔放下了揉了揉肚子。安静的图书馆里像被传染了一样,接连响了好几声。
程岳站起来把书放回架上,冲程小满招手:"走了,吃饭去。"那本《农村电工实用技术》他没有看完,但他记住了页码,打算下次有机会再来接着读。
程小满合上书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书插回原处。顾望舒也站起来把手里那本高等数学插回书架——他翻了快一个小时,始终停留在前几页,手指在书脊上多停了一秒,才转身跟上。
三个人走出图书馆大门,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了,B市的夏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热腾腾的土腥味。程岳走在中间,程小满在左边,顾望舒在右边。三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的距离都差不多。
程小满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叔,你刚才看的那个书,讲什么的?"
程岳说:"农村电工,怎么接电线、怎么修农机。"他顿了一下,"有些东西咱们村也能用上。"
程小满"嗯"了一声,想了想,说:"那本数学书我翻了一下,里面有讲物理的部分,好像跟你那个也有关系。"
程岳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顾望舒,顾望舒走在路灯底下,表情还是淡淡的。程岳把目光收回来,脚步放慢了一点,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宋知行把顾望舒送到图书馆门口就走了。他拍了拍顾望舒的肩膀,说了句"有事写信",然后转身往教职工宿舍的方向去了。步子比平时快,但走得稳稳的,双手插兜,背影看着还挺从容。他今天难得请一天假,正事忙完了,顾望舒那边也安顿好了,现在只想回去找秦远声。
秦远声的宿舍在顶层最里头一间,走廊尽头,单人间,不大。宋知行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这钥匙秦远声分到宿舍那天就给了他一把,说"门锁不好使,你拿着备用",其实门锁好使得很。宋知行知道,秦远声也知道。
屋里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秦远声侧躺在床上,被子搭在腰上,衬衫扣子解了两颗,呼吸又轻又匀。他午睡的习惯雷打不动,每天四十分钟到一小时,睡多了晚上睡不着,睡少了下午犯困,掐得刚好。宋知行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秦远声睡着的时候跟白天不太一样,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了,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宋知行伸手拨开他额前落下来的一缕头发,秦远声没醒。
他俯下身,嘴唇贴了上去。先是轻轻地碰了碰,然后慢慢加深。一只手撑在枕头边上,另一只手顺着衣摆探进去,指腹贴着腰侧的皮肤慢慢往上走。秦远声的呼吸顿了一拍,又续上了,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抬起来勾住了宋知行的后颈,把人往下拉了拉。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床沿上。秦远声的手指从宋知行的后颈滑到耳后,又滑到领口,拽了两下没拽动,呼吸乱了一拍。宋知行把他扣子一颗一颗解开了,嘴唇顺着下颌线往下,在锁骨上方停了一瞬。秦远声的脚背弓起来蹭了一下被子,喉咙里压着声音。
闹钟走得不快不慢。但那四十五分钟快得像被人偷走了。等秦远声撑着胳膊坐起来的时候,窗帘缝隙的光线已经换了一个角度。他喘了两口气,赤脚踩到地上,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捧了冷水往脸上泼。
"你今天怎么了?"秦远声边擦脸边问,声音带着刚醒没多久的哑,"这么急。"
宋知行半靠在床头上,衬衫皱巴巴的,扣子系错了两颗。他看着秦远声的背影——湿了的头发贴在额角,后颈的皮肤被冷水激得微微泛红——慢悠悠地说:"难得请一天假,你还在睡觉,我不得抓紧时间?"
他起身走过去,从后面把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秦远声肩膀上。秦远声手上的毛巾停了一下,没动。
"我第二节有课。"秦远声说。
"嗯。"
"不过还有时间。"
宋知行笑了一声,松开他退后一步。秦远声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把毛巾搭好,走过去把宋知行系错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重新系好,动作慢悠悠的,指尖偶尔碰到宋知行的锁骨。宋知行站在那儿,由着他弄。
"好了。"秦远声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直起身,拍了拍他肩膀,"我上课去了,冰箱里有菜,你晚上想吃什么自己弄。"
"等你回来弄也行。"
秦远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拿起教案走到门口换鞋,宋知行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秦远声换好鞋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在楼梯口拐了个弯,安静了。
宋知行关上门回到屋里,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床头柜上那个闹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上课的时间。他伸手把闹钟转了一个方向,靠进椅背里,闭上眼,嘴角还留着一道弯起来的弧度。
他和秦远声第一次见面是在Z大和Q大的一次联谊会上。那天宋知行被舍友拉去的,坐在最后一排剥花生,正觉得没意思,旁边坐下来一个人。
"你也是被舍友拉来的?"
宋知行扭头。秦远声坐在他旁边,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比现在长一点,眉眼干净。他也捏着一颗花生,剥了一半,歪了歪嘴角说:"你也不想来?"
"不想。"宋知行说。
"那咱俩找个地方坐着。"
两个人从联谊会溜了出去,在学校后门找到一个馄饨摊。冬天的风灌进巷子,馄饨的热气升起来又散开。秦远声低头喝汤的时候,睫毛上沾了热气凝成的水珠,宋知行看了一眼就没再忘记。
后来两个人又见了几次。秦远声周末来Z大找同学,碰见宋知行就一起吃饭。宋知行去Q大办事,路过秦远声的办公室,坐十分钟就走。没有约好,但见了面谁也不躲。宋知行觉得大概是"有点意思",但也没到非要怎么样的地步。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了小半年。宋知行有一次在秦远声宿舍待得晚了,窗外下雨,秦远声说别走了,床够大。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宋知行的胳膊搭在秦远声腰上,秦远声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们什么都没说,但从那以后见面的频率变了,宋知行开始主动往Q大跑,秦远声开始往Z大寄信。
信不长,写一两件今天的事——"办公室窗外的海棠开了"、"食堂今天做了红烧肉,跟你上次吃的那家差不多"。宋知行每封都回,也不长,但从不落下。
到了那年冬天,两个人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那年头这种事不能摊开来说,可要说不喜欢又骗不了自己。秦远声先退了一步,把信停了。宋知行也没有追,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拉开距离,中间隔着大半个城和一整个冬天。
过年的时候秦远声写了一封信来,就一行字:"初五我在老地方等你。"
宋知行收到信的那天是大年初二,家里正包饺子。他把信折好揣进兜里,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晚上往秦远声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秦远声的母亲,宋知行说:"阿姨过年好,我是小宋,远声的同学。"秦远声接过来的时候那边很安静,宋知行说:"初五我去。"
初五那天宋知行到得早。馄饨摊还没出,他站在巷口等了快一个钟头,手揣在口袋里捏着那封信的边角。秦远声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新棉袄,鼻尖冻得通红,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后来是秦远声先笑了,说:"你站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
"你鼻子都冻红了。"
"你也是。"
两个人并排往巷子里走,找了一家开门早的面馆坐下来,一人一碗阳春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蒸得模糊了一瞬,秦远声低头挑了一筷子面,宋知行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过去放在他碗里。秦远声没抬头,吃完了那个蛋,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
那天走的时候两个人拐进了Q大后面一条没什么人的小树林,宋知行伸手把秦远声的手攥住了。秦远声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就那么牵着手走了一小段路,在拐弯之前松开了。从那以后信又寄起来了,每周一封。
宋知行从回忆里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打开冰箱翻了翻——有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半块豆腐、一小碗肉末。他挽起袖子,把菜洗了、蛋打了、锅烧热了,油倒进去滋啦一声响。等秦远声推门进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一盘肉末豆腐。
"洗手吃饭。"宋知行已经把筷子摆好了。
秦远声把教案放下,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又夹了一筷子,扒了一口饭。
"怎么样?"宋知行问。
"还行。"秦远声低头扒饭,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窗外天彻底黑了,台灯亮起来,两个人坐在宿舍的小桌旁边,面对面吃饭。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路过,又渐渐远了。桌上两碗饭都见了底之后,秦远声放下筷子,抬头看了宋知行一眼,说了一句:"蛋花汤咸了。"
"那下次少放盐。"宋知行伸手把他面前的空碗收过来摞在一起,站起来往水池边走。秦远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他弯腰洗碗的背影,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秦远声说:"你明天还来吗?"
宋知行没回头,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上的泡沫:"来。明天没什么事。"
秦远声"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一本《信号与系统》,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台灯的光照在书页上,他的目光落在一张电路图上,看了几秒又翻了一页。当年填志愿的时候他选了无线电电子学,那会儿这个专业没几个人敢报,又冷又难,但他翻了两页教材就觉得有意思——把看不见的东西拆成看得见的公式,再用公式建起一个世界。
毕业那年系里想留两个人做科研,其中一个名额给了他。他当时做的课题是信号加密方向的,专业性强、保密级别高,跟他一起做的是老一辈的研究员,话少,但手底下的东西随便拿一个出来都是大项目。秦远声留校之后除了上课就泡在实验室里,书桌上堆的全是理论推导和实验数据,外人看不懂,他也不跟人提。
宋知行洗完碗擦干手,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自己带来的书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他扫了一眼秦远声桌上摊开的那本《信号与系统》,满页的积分和变换公式,没看太懂,又低头看自己的了。
两个人各干各的,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把两本书的影子投在一起,分不太清哪本是哪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