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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18章第 ...

  •   第18章第十八章
      程岳沮丧了大概一个上午。他坐在床沿上把那两条被单拆下来洗了,蹲在井台边搓了半天,搓完了又去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力气比平时重了几分。但他心里头的难过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深,因为他在搓被单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当年大哥追大嫂,开头比他还惨。

      程山那阵子不会收拾自己,满脸胡子拉碴,头发也不知道去剪一剪,衣服虽然干净但全是旧的、洗得发白的那种。周慧兰托人介绍了个姑娘,就是苏晚。介绍人是个大婶,偏偏喜欢有胡子的男人,看见程山那副样子不但没让他刮,还一个劲儿夸"这小伙子多有男人味儿"。程山自己心里没底,但听了这话莫名自信了起来,觉得对方肯定能看上自己。结果见面那天苏晚一看见他,差点跳起来,眼眶都红了,当场就跑掉了。传回来的话是:家境无所谓,警察这个职业也能接受,但是土匪不能接受。

      程山被打击得好几天没缓过来。要不是隔壁老太太的女儿回来看她,听闻这事赶紧让他把胡子刮了、头发剪了、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去苏晚单位门口堵人,这段姻缘可能真就断了。

      程岳蹲在井台边搓完最后一条被单,拧干了搭在晾衣绳上的时候,心想,大嫂当年说的是"土匪不接受",顾望舒好歹说的是"最近太忙了"和"别想太多"。比起来温柔多了。

      他还能抢救一下。

      顾望舒在屋里收拾行李。其实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两本书、备课用的本子和笔,一个包袱就装完了。他坐在床沿上系包袱的时候,程岳进来了,蹲下来帮他把散落在床头的橡皮和铅笔拢到一起塞进包袱夹层里,又把他那双洗干净的布鞋用报纸包好放在最上面。顾望舒看着程岳的侧脸——他蹲在那儿,耳根到下颌的线条绷着,皮肤被太阳晒成了蜜色。村里人管这叫黑,但顾望舒知道程岳的底子不黑,是实打实晒出来的。村里男孩子白的太少了,一天到晚在地里跑,谁的脸不是被风吹日晒磨出来的。

      顾望舒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心想,他应该是接受了。虽然脸黑黢黢的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动作平平静静的,跟往常没什么两样。顾望舒心里头有一块地方松了一点,也有一块地方紧了一点。松的是程岳没有纠缠,紧的也是他没有纠缠。

      他拿着包袱站起来,程岳已经把门打开了。

      两个人走到学校的时候,陈校长正好在院子里浇花。他看见顾望舒拎着包袱跟程岳一前一后进来,愣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问。顾望舒说住宿舍方便,陈校长指了指二楼最里面那间:"空着,被褥柜子里有新的。"然后看了一眼程岳,又看了一眼顾望舒,转身回办公室了。

      程岳帮他把包袱提上去,又把柜子里的被褥拿出来铺好,叠了叠枕头的位置,站起来在宿舍里站了一圈,最后说:"缺什么再跟我说。"

      顾望舒"嗯"了一声。程岳没再磨蹭,转身下楼走了。

      顾望舒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他的课本和教案在桌上摆好。他想,这样也好。

      然后中午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程岳端着一个搪瓷饭盒来了办公室。饭盒打开是炒鸡蛋、炒青菜、一小份红烧肉,底下压着米饭,是两个人份的。顾望舒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程岳把饭盒放在他面前,又摆了一双筷子,然后自己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拿起另一双筷子,一副"我跟你一起吃"的架势。

      办公室其他人都去食堂了。快开学了,陈校长让食堂提前一周开工,一是攒了一个假期的灰要打扫,二是有些住校生会提前返校,不能让孩子光啃馍馍。食堂的师傅倒也乐意,工资照发,剩下的食材还能自己带回去,比在家闲着强。这会儿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那台旧吊扇吱呀吱呀转着。

      顾望舒看着面前那盒饭,又看了看程岳。

      程岳已经把饭盒推到他面前了,筷子递到他手里,自己端起另一份开始吃,动作跟在家里吃饭一模一样,就是地点换到了办公室,就是一句话也不说。

      顾望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低头夹了一口菜,吃下去,味道跟他平时做的一样——他爱吃清淡的,程岳记着。顾望舒心里头那点好不容易竖起来的冷淡,被这一口菜戳了一个洞,他只能默默继续吃,不说话,也不敢看程岳。

      吃到后面还剩了一点,他今天实在没什么胃口。他刚想把剩下那点强塞下去,程岳的筷子已经伸过来了,把他碗里剩下的菜和饭拨到自己碗里,动作利落得跟在家里一模一样。顾望舒的手停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拦。

      "小满最近有点疯魔。"程岳低着头扒饭,语气随随便便的,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你不在家,他吃饭都三催四请的。以前你在的时候他还会起来问个题,现在饭端到跟前了头都不抬。"

      顾望舒看着他,本来想说你少拿小满转移话题,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一句:"他该去B市了吧?早点去休息好,状态才能调整好。"

      程岳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放下筷子,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说:"我订了大后天的票。这次去不光送他考试,还要去跟那个林经理碰一面,他那边有批新货想让我看看,可能要待一段时间。"

      他说完抬起头看了顾望舒一眼,眼睛亮亮的:"开学了,你帮我看看家行吗?隔壁孙奶奶我也走之前会去说一声,你隔两天帮我看一眼就行。"

      顾望舒张了张口,那层刚竖起来的冷淡还没来得及重新立稳。他看着程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跟村里那条黑背要出门之前回头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他不忍心说不行。

      "……嗯。"

      程岳笑了一下,没有多留,收了饭盒就走了。

      接下来的三天,程岳三餐一顿不落地往学校送。早上是粥和咸菜,中午是热菜热饭,晚上是面条或者汤饭。顾望舒每天中午坐在办公桌前对着那个搪瓷饭盒,心里头那层冷淡被一天三顿地磨,磨得越来越薄,薄到几乎贴不住底了。

      刘柱子有一次看见程岳端着饭盒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办公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就走了。吃午饭的时候刘柱子坐在食堂里跟赵秀兰说:"程岳对顾望舒也太好了,我那几个哥哥不抢我碗里的就不错了,绝不可能给我送饭。"

      第三天一早,顾望舒请了半天假,把程岳和程小满送到了火车站。

      他本来没打算去。早上起来煮粥的时候他想着,送到村口就行了,学校还有课要备。但出门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两个煮鸡蛋,是昨晚睡前煮好的,用干净的布包着,揣在兜里。到了村口他没有停,跟着那两个人一起走了三里地,一直走到了公路边上,等来了去县城的拖拉机。程岳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个座位。

      到了火车站,程岳去买票。顾望舒和程小满站在候车室的柱子旁边等着。程小满背着那个顾望舒给他缝的帆布书包,里面塞着那本在旧书摊买的物理习题集和几件换洗衣服。他没有东张西望,安安静静地站着,但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微微泛白。

      顾望舒低头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那包用布裹着的鸡蛋,递过去:"路上吃。"

      程小满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包鸡蛋,又抬头看了顾望舒一眼,没有说话,把鸡蛋收进书包里了。顾望舒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把他衣领上蹭歪的一颗扣子重新扣好,扣完了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那儿看着他。程小满的脸在晨光里比平时白了一点,下巴比刚认识的时候尖了一些,大概是这半年长得快了。

      "复试完了给我写信。"顾望舒说。

      程小满点了点头。

      "考完了不管过不过,都写。"

      程小满又点了点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比平时更短:"顾老师。"

      "嗯?"

      "我会写的。"

      程岳买了票回来,手里攥着三张站台票。程小满背着书包往站台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走到顾望舒面前,伸手抱了他一下——很短的,就是一个拥抱的轮廓,胳膊环过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停了两秒就松开了,然后退后一步,转身走向了站台,没有回头。

      顾望舒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刚才从程小满衣领上解下来的那根线头。程岳站在旁边,票攥在手里,等他松开了,才走过去说了一声:"走了。"

      顾望舒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路上当心。"

      程岳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跟上了程小满。顾望舒站在候车室的门口,看着两个人一高一矮穿过检票口,程小满的帆布书包在背后轻轻晃着,程岳的手搭在他后脑勺上,两个人一起消失在站台入口的拐角处。

      他在候车室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广播里那趟车次的检票通知响过两遍了,才转过身,慢慢往外走。回去的拖拉机上只有他一个人,突突突地颠了半个小时。他坐在车斗里,风把头发吹得往后倒,他没有用手去挡。

      傍晚的时候他回了学校宿舍。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桌上的教案还是早上走之前摊开的样子,窗台上没有花,桌上没有饭盒,走廊里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他走到桌前坐下来,翻开教案,拿起笔,对着那一页纸坐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后来他低头看见桌角放着一个东西——是程小满从B市带回来的那本旧物理习题集,顾望舒那天帮他收拾行李的时候顺手翻了翻,忘了放回去,就搁在桌角了。他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程小满的字迹,用铅笔写的,短短一行:

      "顾老师,等我回来。"

      顾望舒把那页纸条看了两遍,折好,夹进了自己的备课本里。

      晚饭的时候他去食堂打了饭,食堂的菜一如既往地丰盛——师傅们为了让住校生吃好,油放得比平时重,肉也切得大块。顾望舒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他晚上吃多了睡不好,这些又油又厚的菜他实在吃不惯。

      他正端着碗发愣,周扬端着饭盒来了,往他对面一坐,把饭盒盖子掀开,里头是凉拌黄瓜、凉拌萝卜丝、一碗绿豆汤,底下压着馒头。

      "程岳安排的。"周扬把饭盒推到他面前,"刚好我媳妇天热不爱做饭,天天整这些凉的拌的,酱汁调得倒还行,但我不爱吃这个,吃着寡淡。给你刚好,我蹭学校食堂的重油重盐去。"

      顾望舒低头看着那份凉拌菜,黄瓜切得薄薄的,萝卜丝细得匀,酱汁的香气飘上来,跟他平常吃的口味差不多。

      "谢了。"顾望舒没有推辞,把周扬带来的饭盒接过来,低头吃起来。凉拌的菜清爽开胃,馒头松软,配上一碗绿豆汤,他难得把一整份全吃完了。洗好饭盒之后他回了一趟宿舍,拿出自己平时备用的那个搪瓷饭盒递给周扬:"下次用这个装。还有,食堂最右边那个窗口的红烧肉最好吃,你可以打那个。"

      周扬全都接了过去,笑了一声:"顾老师爽快。"他揣上饭盒走了两步又回头,"程岳那小子来我家说这事的时候支支吾吾的,扯了一大堆——'顾老师现在转正了户口都迁过来了,是咱村自己人了''他之前帮了咱村那么多忙''他不吃油大的晚上睡不好'——绕了半小时才说正题。"

      周扬摆摆手走了。顾望舒坐在办公室里,手里还捏着刚才擦过饭盒的布巾。他低头看着桌面,程岳支支吾吾的样子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人平时说话利索得很,让干什么干什么,但今天连让周扬送个饭都支支吾吾了半天。顾望舒把布巾叠好放在桌角,拿起笔翻开教案,想继续备课。但他对着那一页纸坐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办公室其他人陆续回来了,有人聊着天,有人翻着书,顾望舒让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纸面上,慢慢写了两行批注。

      天擦黑的时候他合上教案,走出了学校大门,沿着土路往程岳家的方向走。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安安静静的,程小满的屋门锁着,堂屋的门虚掩着。顾望舒推门进去,屋里什么都收拾好了——床铺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枕头上搭着一条洗干净的毛巾,窗台上那两支野菊花还插在瓶子里,茎杆上的水是今天换的,亮晶晶的。

      顾望舒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他去灶房烧了一锅水,端回来洗了脸和脚,然后把灯吹了躺下来。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着窗台上那两枝野菊花的轮廓,安安静静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两朵花,心里头又翻上来今天中午在办公室程岳把饭盒推过来的那个画面。又翻上来那句"我订了后天的票"和"帮我看看家行吗"。又翻上来周扬说的"绕了半小时才说正题"。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压在他胸口,热乎乎的,也乱糟糟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有点鄙视自己——明明早上还说得那么决绝,现在躺在这张床上,闻着程岳留下的味道,他连自己那点坚定都快攥不住了。

      顾望舒闭上眼,逼自己入睡。明天还要早起去看隔壁孙奶奶,今天太晚了,已经错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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