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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十三 连环计(下) ...

  •   “姑娘,好了。”身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白色戏服,额间贴着繁复花钿的花旦娘子放下了手中画眉的石黛,将摆在桌上的铜镜推到楚蝉的面前。楚蝉揉了揉因睡眠不足而时不时发花的眼睛,定睛看去,只见镜中一脸苍白的少女带着抹虚弱的微笑,平静地回望过来。

      “姑娘这门手艺,真是绝了!”楚蝉将镜面反扣在桌上,回过身,挑眉赞道。

      楚蝉从驿站出来时,得知百里屠苏扣下了信,心里便逐渐有了些计较,然而具体该如何行事却还要仔细思量一番。她低着头暗自思忖,不知不觉间就沿着安陆城转了半圈,此时,恰好看到游历到此的石家班正在戏园子里上演《白蛇传》。她也是头一次在这个时代见到戏班子,便停下步子,随着众人一起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演到白素贞饮下雄黄酒,在端午节现出原型那一幕戏时,那位花旦娘子堪称完美的病弱扮相令她格外印象深刻。待到休班时,她便趁那位花旦拿着铜盘下来讨赏时放下了一些碎银,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那位石家班饰演白素贞的女子收到了丰厚的赏银,又觉得这只是举手之劳,便将楚蝉领到了后台,找出些道具替她上起妆来。她只替楚蝉细细地施了一层傅粉,又将半点胭脂在手心化开,浅浅地在眼角抹了两下,就将那原本便带着三分的病容直直渲染成了十分,且不显半点虚弱憔悴,反是更添了些丽色。楚蝉平日里高高束在头顶的长辫亦被她打散披在了肩上,微微地打着卷,衬得那张苍白的脸仿佛只有巴掌大小,柔弱无依,楚楚可怜。

      听到楚蝉毫不含糊的夸赞,那位女子掩口一笑,道了句“就是吃这碗饭的,不敢当姑娘赞”。她用手中木梳将楚蝉长长的刘海细细地整了整,半掩住了楚蝉那对略显英气的长眉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低头敛眉间,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婉约清丽之感油然而生。她退后半步,细细地端详了片刻,又将楚蝉身后的长发挑出几缕,斜斜地挽了个小髻,慵懒地挂在头顶一侧。

      那女子微笑了下,手腕一转放下木梳,福了福道:“想必应是妥当了,姑娘若想要扮得更像些,切记虚着眼看东西。眼睛半睁半闭的,自然就显得体虚气短,也就会多上一分小女儿态。”说到这里,她犹豫了下,却还是小心地问道:“姑娘……这般行事,可有缘由?”

      “佛曰:不可说……”楚蝉眨了眨眼,伸出一根手指微笑地摇了摇,“请放心,绝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对于大多数女孩子家,当是重要之极了。”

      那女子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如此,谨祝姑娘一切顺利!”

      “承君吉言。”楚蝉抱拳拱手,礼刚行了一半,见到那女子不赞同的神色,突然反应了过来。她低头揽住裙摆,浅浅地一福身,星眸半闭,眉眼如画,在斜垂下的刘海中影影绰绰。

      —————————————————————————————————————

      楚蝉的身体虽然如凝丹长老所说,一天天好转起来,可是毕竟没有恢复完全。如今一夜未睡,表面看上去无恙,实际却已是疲累万分。她对此心知肚明,也不必刻意装做卧床不起,只回房倒头便睡,这一睡……便是不知多少个时辰流水一般地过去了。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一股视线在她脸庞之上逡巡不去,反射性地就要去摸藏在被下的长剑。只是隐隐觉察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这才强自按耐住,继续装睡。

      只听来人底不可闻地唤了一声“小蝉”,声音沉沉地带着一丝微哑。他将她肩头的被子仔细掖了掖,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触了下,似是在判断她有没有发烧。

      楚蝉心里暗自好笑。若是她睡下几十个时辰那人仍视而不见不闻不问,她便如他所愿断了心思再不多想。只是这般表现,再骗不得人。什么移情别恋,挑个好点的理由也许还不会这么快穿帮。

      习武之人一贯敏锐,呼吸稍有变化便感觉的出来。百里屠苏起初只是关心则乱,如今见她呼吸加快,像是快要醒来,便果断的一拂袖,转身向门口走去。

      “屠苏!”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响,百里屠苏心里猛地一颤,忍不住回过头,只见他心爱的少女面色惨白若纸,裹着被子跌坐在地上。手指仍向前伸着,似是要抓他的衣摆,却没能抓住。

      她低下头,长发垂在胸前,肩膀微微颤抖着:“屠苏……你……又要走?”

      百里屠苏闭了闭眼,下定决心,转身回来,将她横抱起来,放回床上。他从壁柜里找出了条新的被子换上。仔细地掖好边角。

      楚蝉静静地一言不发,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动作,像是不忍稍离。百里屠苏在这堪称刺眼的视线下动作越来越慢,他忍不住抬起头,正想要找个理由离开房间,却见她手指捻着一缕长发,侧过头,眯起眼睛温柔而又悲伤地看着他。

      “屠苏,我喜欢你。”

      他心头如被重锤所击,一时难受地说不出话来。那句话,他还不曾提过,她却先提了出来,在他明确表示自己已经熄了这份心思之后……

      他曾经暗自祈盼过她的心思能同他一般,待到一切当真如此,他又深切地希冀着她从未喜欢过他一分一毫。

      那日,他在屋中枯坐一夜,直到凌晨方才睡下。后来许久后,终于想得有些明白,走出屋子,这才听闻楚蝉已经睡下一日一夜,粒米未进,也不知是伤情反复,还是又有了别的病症。

      若是说这与他所说的话无关,他绝然不信。可若是与之有关……他又如何过的了自己心里那关?

      “你……不必想办法拒绝,我并非是想要多加纠缠。”楚蝉在他想要回答之前抢先说道,她费力地坐起身,手指的关节在被角扣得发白,“我只是想要……说出来,在还能说的时候说出来。如此……总不至,留下遗憾。”

      百里屠苏双眼猛地睁大了,他不自觉的上前一步:“这是何意?”

      楚蝉摇了摇头,扭头望向窗外,不肯多说。

      “可是……要留在天墉方能养好?我们即刻回天墉。”百里屠苏看着楚蝉不置可否的面色,心头的阴影一步步扩大。他皱起眉,抓住了她的手,一副顷刻间即可起行的样子。

      那句话说的,当真不祥。

      “与地点无关……”楚蝉抽回手,翘起一边唇角,深深地凝望着他,“铁柱观那日,我本以为自己必无幸理,两败俱伤的招数施了不少。听说你亦下水除妖,那结果……也当是看到了。”

      “你当真以为……在那种情况下捡回一条命,会半分遗患也无吗?”

      “你……是说?”百里屠苏几乎不敢再深想下去。

      “丹药之力总有极限,凝丹长老全力施为,让我清醒了过来,然而内伤却并未如预料的一般逐渐好转,反而是随着醒转一点点恶化了下去。我心里有数,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便是殒命之期。”楚蝉点了点头,说的淡然无波。

      “正因为此,我才拼着责罚,从天墉出来见你一面。本还想着我若是死了,你或许会有些难过,尚不知如何开口。如今这结果,再好不过。”

      百里屠苏呆立原地,脑中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殒命”这两个不敢稍想却挥之不去的字眼。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他与她之间仿佛一直以来便是如此周而复始着,如今……终究是要走到尽头了吗?

      情何以堪……

      她捂嘴轻咳了一声,微笑起来,两只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没关系,我虽然怕死,这些年挣扎的却也有些累了。每天起早贪黑的练剑,总怕哪一天仇人杀上门来,我护不住你也护不住我自己……这以后便再也不用怕了。很快就要和亲人见面了吧,我都开始想念娘做的饭菜了……”

      “你喜欢的那个姑娘……若是我认识的还好,若是不认识,恐怕也来不及见了。”她从袖中摸出一串青玉珠串,赫然是当年屠村之日时凤幻铃村长留给她的遗物,“当年凤婆婆把这个给了我,让我去当了它换钱,结果后来被澹台和无心收留,也就留了它下来。前些日子我一时冲动,没有想到这里……凤幻铃村长主持了几位大巫祝的婚事,我琢磨着她的意思,这应该是她备下留给你的新娘的,我总不好再拿着……”

      她将那手串递给百里屠苏,他直直地盯着她纤瘦的手腕,没有去接。她无奈地笑了笑,把它轻轻地放在了床头的矮几上:“将它送给你喜欢的那位姑娘吧,想必凤婆婆泉下有知,也会倍感欣慰……”

      “屠苏,之后……你要好好的。”

      “绝无可能!”百里屠苏快步走上前来,坐在床边,掰开了她扣住被角的手指,深深地握在掌心,将那串青玉珠串不由分说地套在了她的左手手腕上,“凝丹长老既是无法,便去找世上最好的大夫。当真无可医治……欧阳先生也还提过起死回生之药。小蝉,你不会就此……绝不会……”

      “何必如此……”楚蝉使劲抽了抽手,却未能抽出,她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黑色瞳仁,面上殊无喜色,“我说这些并非是为了乞求怜悯,这般行事,实在是看轻了我。”

      “你自有你的爱人需要关注,这般四处留情,着实难看。”

      “我只想干干净净地道个别,不想在你与她人的佳话中留下个不知趣的阴影。屠苏,我这就回天墉去,你也不必觉得有何愧疚之处,说到底,感情之事,由不得人。”

      她挣扎着想要下地,黑色的长发衬着清丽的侧脸,苍白的几近透明。那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一种美感,脆弱,而又坚韧。

      百里屠苏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手臂一带,便将她抱在了怀中。

      他闭上眼,脸颊埋在她披散的发丝中间。

      “今日之语,皆出自本心……那日,是我妄言欺骗,不敢奢求原谅。”

      他像是一旦停下,就再也无力开口一般,飞快地接了下去:“屠苏所求,不过是报昔日之仇,保众人平安。为此,即使是明知不可为也可一试,然而若是最后当真一无所有,命中再无意义,亦不愿苟活一隅。”

      “小蝉,你不会有事。若是当真事不可为,我便陪你到最后一刻。”

      楚蝉抬起头,声音无波无澜地传了过来。

      “骗我的?”

      “是。”

      “我死,你便不欲独活?”

      “是。”

      “那么……我也说说我的意思。”楚蝉拨开他的手,转过身,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距离近到呼吸相闻。她面无表情地说,“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都是不同的,没有人能插手别人选择的人生,按照自己的想法妄加安排。即使是你,即使是我,屠苏,也一样不行。”

      “所以我留在你身边,是我的选择,你死,我也不欲独活。对此,我甘之如饴。”

      “如此,可是明白了?”

      听到这里,百里屠苏一时百感交集,心情复杂到再难描述,像是庆幸,像是感激,像是温柔缱绻的爱意,又像是百死不悔的决然。最终,他只是闭上眼,深深地点了点头。

      “很好,事情解决了。”楚蝉拍了拍手,利索地掀开被子,跳下床,从床脚取出外袍披在了身上。她一边和繁复的袍带搏斗,一边歪过头笑着说道,“哎呀,睡了好几天,都快饿死了……屠苏,这几日可是摸清楚了?这安陆县什么菜最好吃?一会儿都点来尝尝……”

      她从记忆里搜寻着菜名,从翰林鸡开始一个个挨着报了出来,外加朋友对它们各自的点评。说了许久之后,方才发现身后沉默的不正常,竟是半丝声音也无,活像是本还在此的人凭空消失了一般。她回头一看,只见百里屠苏瞪大双眼坐在床边,呆若木鸡。

      “啊……忘了说了。”楚蝉拆开发髻,抓起梳子利落地扎了个长辫,回过头,笑得灿如朝阳,“我也是骗你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五十三 连环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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