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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五十四 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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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上……有点……”楚蝉眯起眼睛,用左手手指点了点额角,语气略显犹疑,“这些事情我并未亲见,只听旁人转述便妄加推断,恐怕会有些疏漏偏颇。红玉姐,你会把自闲山庄和秦始皇陵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转述给我,必是心里有些计较,不如先说来一听?”
那日,楚蝉和百里屠苏两人头一次开诚布公地说了个清楚。为此,楚蝉心情颇佳,索性挑了客栈一层靠窗的桌子,叫了满桌的安陆特色菜,左手抱着只翰林鸡的鸡腿,右手拿着只小勺挖着清甜可口的昙花冻,吃得不亦乐乎。百里屠苏黑着一张脸少少地动了几筷,便丢下筷子,看着她形象全失地大快朵颐。楚蝉倒也对这针刺一般的视线不以为意,依旧吃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点评着“这个不错”“那个也好”“虽然屠苏做的最好”,惹得那人面色愈发不豫。只可惜这欢乐的大餐计划只进行了大半,便随着红玉的到来戛然而止。
红玉的表情略有些凝重。她先是询问了楚蝉的身体情况,见她完全脱离了那日傍晚所见时灰暗的情绪,说话间眉飞色舞,神采飞扬,身前还堆着一小堆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显然身体恢复的也不错,便微微一笑,放下心来。她此行的目的却是来寻百里屠苏的。两人说了些语焉不详的话语,像是针对之前发生的事,红玉请百里屠苏对欧阳少恭略加提防。楚蝉不由自主地停著静听,缓缓皱起了眉。她见红玉也有些未尽之意,便随便寻了个理由,拉着她出门,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听她仔细讲起了前因后果。
听得楚蝉想要先听听她的意见的请求,红玉面上不带一丝笑意:“或许只是我踌躇多虑了。少恭与猴儿总角相交,又与百里公子君子相待,一路行来,助益良多,着实不该妄加揣度……只是,始皇陵中杀人无形,步步机巧,仔细想来,颇有惊心动魄之感。楚蝉妹妹曾叫我留心少恭之事,红玉惭愧,活了许久,却始终看不懂那人的心思。只是这般深沉心机,若是大圣大贤便罢,若非……则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如此……”楚蝉闭上眼,仔细地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红玉姐尤擅断人,在此一道,楚蝉远远不及。此处暂不多说,红玉姐对于那……尹千觞,是怎么个看法?”
红玉微微睁大了眼,像是有些讶异楚蝉竟会提及此人,她想了想后说道:“是了,回到安陆那日人多嘈杂,混在人群之中,妹妹恐是未曾注意。那是个年过而立的大汉,爱酒爱赌又爱贪些小便宜,颇通偷奸耍滑趋利避害之道,道士打扮,却像是个市井中人。那人单手便能挥舞一把阔剑,武艺颇佳,与雷严一战中也出了几分力。据晴雪妹妹说,长相和她的大哥也颇为相似。只是那人恐是江湖中人,之后应不会有太多牵扯……”
楚蝉来回踱了几步,低下头思量许久,这才在红玉面前站定,直视她的眼睛:“红玉姐,接下来所说的,只是我的推测。事态未明之前,请先不要透露给屠苏,可好?”
红玉点点头:“妹妹但说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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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找了个街旁石凳并肩坐下,金色的银杏小叶在午后慵懒的微风中翩翩飞舞。
楚蝉把七星长剑连鞘从腰间解下,放在膝上,手指轻抚:“我曾化名‘楚青霜’在琴川书院教书。红玉姐,若是你不曾认得我,但却知道‘楚青霜’是个化名。单从这名来看,你会觉得原本那人是怎样一个人物?”
红玉思忖片刻,微笑点头:“‘昔日匣中三尺水,曾与明月斗青霜。’会取这样一个化名的人,无论是男是女,我会觉得那是一个剑客,而非书生。”
“说得好!这正是我心中所想!”楚蝉赞许地点了点头,“那么若是假定‘尹千觞’是个化名,红玉姐又觉得如何呢?”
“我会觉得那是个酒鬼,或是江湖豪客……”红玉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捂住了嘴,眼中瞬间一片了悟。
“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楚蝉望着她的眼睛,翘起嘴角微笑起来,伸指弹了弹剑鞘,“正是因为我曾取过化名,所以才对此格外敏感。尹千觞,饮千觞……没有哪个父母期望自家孩子醉倒在酒缸里,这样一个名字,怎样看都不像是爹娘取出来的。这个人我曾在江都见过一面,当时就喝得醉醺醺地大闹赌坊,如今看来,句句不离酒字,当真是个名副其实的酒鬼。此名应是化名无疑。”
“江湖中人,取个化名不足为奇。只是那人行事,也颇有些怪异之处。”她拍了拍手,沉下心来,一边仔细思索,一边逐一分析起来,“首先,江都城初唔,我看他赶走几个赌坊打手不在话下,也并未醉到人事不知的地步,只从我和屠苏刚把那几个打手赶走,他便站起身来施施然地走掉了,就可见一斑。如此,本是游刃有余,却非要赖上我们,当做是无赖行径也无不可,要说是‘恩情’就真的谈不上了。其次,楚蝉不才,在御剑飞行之术上有几分心得。青玉坛弟子身法诡秘,我御剑尚且追赶不上,红玉姐凭借剑灵身法也自承无力追赶,按那道士所说,是追着自闲山庄出来的几个青玉坛弟子一路追至始皇陵,恐怕真正实力比起他显示出来的,尚且强上许多。再次,那道士原本就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去清理碧山上的鬼怪换酒钱。如何便一时兴起,拼着一路疯狂追赶,也要去自闲山庄随便跑出来的几个路人欲往之地?他一不知安陆孩子走失,二不知玉横一事,若是巧合也说得通,若不是,则那人必是知道些特别的事情。况且依红玉姐所说,他看着自闲山庄鬼怪清理起来麻烦,便借机逃了。始皇陵危机重重,遍地机括陷阱,乃是龙潭虎穴。千百年来陵中陪葬宝物无一流落于外,仿佛冥冥之中有股力量,让妄动盗宝之念的人皆落得悲惨下场,此事几乎众人皆知。他不敢进自闲山庄,反而会为了盗墓自蹈险地不成?这最后一点,你们几人为了玉横,为了救欧阳先生,方与雷严拼死一战,自知不敌,也在欧阳先生一句话之下力战不退。那人与欧阳先生素不相识,别说是一个偷奸耍滑无利不起早的人,便是你我,为素不相识之人效死,恐怕也会犹豫犹豫。”
楚蝉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猜测,直到此处方才顿了顿,摇了摇头道:“若是说为了救那几个安陆的孩子,才甘冒奇险……我也想过,若是我在那样一个情况下,大概会想办法偷袭那几个列阵束缚住孩子的青玉坛弟子,而不会与掌门雷严死战。因为只为救人的话,杀尽在场众人太过冒险无谋。按照那人表现出来的性子,恐怕更会选择这便利的方法吧……”
红玉抚袖考虑了许久,心知依楚蝉的分析,若是下定结论那人另有图谋,仍是太过武断,但心生怀疑警惕却是足够了。她心中低叹,她对于欧阳少恭的怀疑,又哪里有更确切的证据,不过是心头不安而已。
“那依楚蝉妹妹所言,这尹千觞当是何身份?所欲何为?”
“楚蝉不知……原本听说尹千觞长得像晴雪大哥,我隐隐想到一人。只是……”楚蝉缓缓摆手道,后半句只见嘴唇蠕动,声音低不可闻,“那人曾说他并不饮酒……”
“那这尹千觞之事只好暂时搁置,若是之后有机会同行,再另加观察也可。只是少恭……”红玉震袖起身,背对着坐在石凳之上的楚蝉,向前缓行几步,抬头望向天边一侧淡淡的流云,“莫怪红玉小人之心,只是欧阳少恭此人,恐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玉横之事业已完结,本该各奔前程,只是我听闻他与百里公子讨论起死回生之药,应是之后另有牵扯,着实令人忧心。”
“欧阳少恭此人,的确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红玉听到身后传来少女淡然却坚定的声音,猛地转过身,面上有些惊疑不定。她原本以为楚蝉对她的推断并不信服,难不成……她竟是心中早有成算?
“妹妹……此言何意?”
楚蝉嘴角缓缓漾起一抹笑意:“我在直觉一道上天分全无,比不得屠苏,也比不得红玉姐,所赖唯有‘逻辑’二字而已。所以同一桩事务,我与红玉姐看待它的角度不同,然而结论却……殊途同归。”
她望向红玉,问道:“红玉姐觉得,那掌门雷严,与欧阳先生关系如何?”
红玉细想了始皇陵中两人对话,笃定地说道:“当是熟识!”
“果然如此……”楚蝉低声叹了口气,转身捡了根树枝,拉着红玉蹲在地上,在土地上画了个一个大圆,又在左上角画了一个小人。她指着那个小人道,“这是雷严,按照他的话来说,他所认识的欧阳少恭,有两个特点。”
她在圆圈里划了三条直线,将它分为三片区域,在左上角区域填上“一”和“二”两个字:“一,他眼中的欧阳少恭应是个为了自己的目标不择手段之人,否则不会在欧阳先生劝屠苏死战不退时,不怒反喜,像是早有预料,说出‘丹芷长老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丹芷长老’这样的话。二,他觉得欧阳先生说出‘死有余辜’这样的话太过冠冕堂皇,反而是‘成王败寇’更为适合,说明他觉得欧阳先生取他性命,不会是为了大义为了苍生。”
她在代表欧阳少恭圆圈的右上角又画了个小人,指着它说:“这是欧阳先生身边的老仆寂桐,从之前的对话来看,应是跟了欧阳先生许多许多年,是他深为信任之人。她眼中的欧阳少恭,应该是在进行着一件……在她看来不该继续的事……”
她在代表欧阳少恭圆圈的右上区域填上了一个“三”字:“若是红玉姐记忆不差,当时那老仆说了‘我只是不想看着少爷继续——’,就被欧阳少恭制止。此话意味深长。继续什么?怎么继续?莫怪楚蝉多想,这让人觉得不该继续之事,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屠苏曾说这位寂桐老人心思良善,连翻云寨牢房中几只小动物也要救治。如此看来,能让她背叛从小看着长大的少爷的事,总觉得……或许会有悖道义良心。”
“而我们眼中所看到的欧阳少恭,抛去所有溢美之词,这总让人觉得有些诡异的,有以下几点……”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在圆圈中最下方区域添上数字:“四,心思深沉,滴水不漏。五,博闻强识,无所不知。六,心如烈火,看上去却是如玉君子,像是有所隐瞒。七,秦始皇陵中雷严咎由自取,看起来像是皆为巧合,其中却是步步机巧,伏线直直埋到了几年前。这让人不禁怀疑,若是你们不曾赶往始皇陵,或是雷严与其心腹弟子不曾服下‘洗髓’之药,欧阳先生或许也另有计策。这一个人身上究竟能埋下多少条伏线,细想起来,总觉得让人心头发凉。八,起死回生之药,我不知红玉姐怎么看,我总觉着……有些太过虚无缥缈。至于雷严临死时所说的那几句支离破碎的语言,楚蝉实在是还原不出原意,只觉得……像是欧阳少恭在苦苦找寻着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的下落,却普天之下除了死去的雷严之外,再无人知。”
她站起身,用鞋底擦去了地上的痕迹,垂下眼帘:“如此这些,虽是依旧推断不出欧阳先生行事的缘由,却足以证明此人绝不简单。红玉姐,若是大胆地猜测一下,你觉得他是为何才如此辛苦地往来奔走呢?”
红玉闭上眼,睫毛缓缓颤动,良久说道:“为了青玉坛争权夺利,或是……为了将玉横据为己有……”
“正如我所想。”楚蝉把树枝丢进草丛,回身摊开双手,苦笑了一下,“原本追寻玉横一事,我便不曾想过要当真帮着欧阳先生铲除异己,只是为了找到乌蒙灵谷惨案的真凶。如今当年之事浮出水面,却是顺道帮了个也不知该不该帮的人……”
“若是当真帮了不该帮的人,也不过是我们几个识人不明,楚蝉妹妹已是做得再好不过。”红玉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如今我们两人心里都多少有些数,做事也会另有一番章法。百里公子那边,既是不便言明,只能由妹妹多加提点。”
楚蝉微笑了下,双手揉了揉脸,换上了个更加明媚活泼的表情。她挑起眉毛,拱手一礼道:“红玉姐放心,绝不会让师尊得意的弟子就这么被人骗了去。”
“古灵精怪!”红玉拂袖笑骂了一句,犹豫了下,还是问道,“妹妹觉得,那雷严,可是你与百里公子童年惨事的真凶?”
“八成吧……”楚蝉望着西南的方向,心中不知是喜是悲,“屠苏不知,我曾在屠村当日,看到了青玉坛弟子特有的青白双色袍服。屠苏自称听到过雷严的笑声,应是不差。两相对比,一切归结到青玉坛头上。如今,屠苏亲手复仇,总算能告慰父母亲人在天之灵。”
“但愿……一切到此为止,再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