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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五十一 雨打风吹去 ...

  •   这几日安陆县城周边颇不太平。原本城郊野鬼不知何故散去大半,路途通畅,往来便利,对城里人来说是件大大的好事。可惜还没来得及消停上半日,坊间便传言说有四个孩子在城外玩耍时被道士模样的人掳走,再没回来。这样一来,丢了孩子的人家镇日长吁短叹以泪洗面,有孩子正在活泼好动年纪的人家纷纷不顾自家孩子的哀告,将他们反锁在家中。纵是那些想要出城的大人们,也都一时间多了几分踟蹰。

      还有几家孩子的父母不分昼夜在城门附近徘徊,每见到一个过路的人,便要拉着问上许久,打听自家孩子的下落,可惜绝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得到令人失望的答案。

      那日,楚蝉从碧山自闲山庄返回安陆城的青云客栈时,正值深夜。她如今身体状况不比从前,一路驱鬼几乎未动用半分灵力,亦是疲累万分。回到房间,一觉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竟已是到了次日傍晚。

      她起身望向窗外,夕阳西下,光线朦胧,若有若无的雨丝无声坠下,密密地笼罩着满城金色的霜叶。来往行人多半没有打伞,安静闲适地行走在青砖覆地的小径上。整个书香满溢的安陆小镇温润的如同上好青瓷表面精致的釉光,清新淡雅,惹人迷醉。

      她披了件厚厚的外衣,出门在街道拐角的小摊上买了把淡青色的油纸伞。伞面角落被那摊主随手提上了半首小诗,近看起来,字迹赫然堪比名家手笔。

      她撑起伞沿着街道信步行来,到了城门附近,和一位心急如焚的母亲攀谈了两句,还没来得及问更多详情,目光就牢牢地定在了刚刚进城的一行人身上。身旁那位名为黄惠珊的女子已是欢叫一声,喜极而泣,张开双臂抱住了放开大哥哥的手一路猛扑进自己怀里的小女儿。

      来人中看起来年龄最大的男子也不过二十多岁,正是欧阳少恭、百里屠苏、风晴雪、红玉和方兰生一行。他们带着四个稚龄孩童,风尘仆仆,形容狼狈,像是之前经历了场恶斗。她眼看着那几个熟悉的身影被周围满怀感激之情的孩子亲友淹没在了人群里,不止阅历尚浅的方兰生一脸掩饰不住的窘迫,连向来处事游刃有余的欧阳少恭都有些盛情难却,不由好笑地摇了摇头。

      她缓步向好不容易脱出人群的黑衣少年走了过去,在他身前半步处站定,直直地望进那双灿如星河的黑色眼睛。少年睁大眼,看着那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眼神中闪过些许讶异和复杂,最终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她微笑了起来,握住伞柄移过去半尺,遮住了他头顶上连绵不绝的雨丝。

      “你们去了衡山?此行可还顺利?那几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百里屠苏闭上眼,滑开一步,躲过了她让出来的半幅伞面,重新站在了雨中。黑发被一路上的雨水凝成了一缕一缕的,胡乱搭在额前。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有些发寒,清冽的声音在微凉的风中响起:“为何来此?”

      楚蝉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她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扫了眼自己握伞的右手和头顶的伞面,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她把伞柄靠在了肩头,手指点了点挂在胸前的熊牙坠饰,心底突然有些发沉。

      她向他的方向小小地迈出去半步,缓缓敛去笑容,答道:“想来,便来了。”

      那边交涉的几人像是已经有了结果,人群逐渐散去。方兰生回头向这两个气氛古怪的人的方向望了一眼,便被红玉毫不客气地拽住衣领拖向了客栈方向。

      百里屠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径自越过了她身旁,丢下一句“回天墉去”,便跟着当先一步离开的几人向客栈走去。

      “等等……”楚蝉转过身收起了伞,细若无物的雨丝轻柔地拂过发梢耳廓。她在潮湿的空气中不由自主地颤了几下,单手握住胸前的坠饰,熊牙尖锐的一端刺在手心。

      少年闻声站在了原地,背影冷硬顽固。

      “何意?”她微微皱起了眉。

      百里屠苏摇了摇头,并未作答。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些:“何意?”

      “回天墉好好休养。”他微侧过头,视线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地面,双手抱胸,冷淡地说了一句,便再不等她的答复,径自离开。

      “移情别恋了?”这样一句话冷不丁地在他身后响起,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半丝情绪。

      “胡说什么!”百里屠苏猛地停了下来,声音中多了几分恼怒。

      “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十几年对着这么一张脸,腻味了也是人之常情。”她的声音愈发轻柔起来,带着些显而易见的平淡随意,仿佛对这样的结果浑不在意一般,“实话实说吧,我不会怪你的。”

      百里屠苏抬起头,望着眼前在雨水润泽下愈发显得鲜亮耀目的扇形小叶,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近乎绝望的酸涩,宛如突如其来的潮汐一般,直直拍打在心灵的岩壁之上。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从小一起长大,共同度过这么多年,他了解她行事的用意,了解她做事的风格。他知道她这样说话只是为了激他说出真意。他也知道他接下来的话若是当真出口,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他说出的话,她从未怀疑过。

      他咬了咬牙,不再理会内心深处翻腾叫嚣着的激烈情感,冷声说道:“如此认为,也无不可。”

      楚蝉低头转着手中的伞柄,听到这样坦然直接的承认,猛地睁大了眼。她原本以为他在些事情上依旧是少年心性,受不得太多的委屈冤枉,这样一个小花招必定能得到真实的答案,却没料到事实竟会当真如此。她难以置信地呆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远远望着那刻在心头的黑衣少年身影一步步隐没在秋日朦胧的雨帘之中。

      —————————————————————————————————————

      安陆县城的主街两旁,一盏盏灯笼随着夜色加深鳞次栉比地亮了起来,映着细如牛毛的微雨,闪着温暖的晕黄色光芒。

      楚蝉换下微潮的衣物,丢开那件不甚美观的厚外套,换上了条颜色鲜亮的桃红色长裙。她把头发重新梳理了下,对着镜子用额发细细地遮住了额头上还没好彻底的伤疤。仔细端详了镜中少女片刻,见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头还不错,便鼓足勇气敲响了百里屠苏的房门。

      他很快打开了门,却在看到门外楚蝉那一刹那表情瞬间冷硬起来。他像是不想再面对她一般,反射性地抬手想要关门。楚蝉看到他这样看似几近厌恶的反应,心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猛地刺了一下,好不容易梳理好的心情又开始不由自主地起伏,扣在门扉上的手指也忍不住哆嗦起来。

      她抬起头,下唇上一条深深的齿痕:“你当我是来纠缠你的?连门也进不得了?”

      百里屠苏眼神颤了一下,放开手让过房门,一言不发地走进屋子,抱臂站在屋中一角。他的眼睛定在她身上,却又一片空茫,像是什么都不曾看见一般。

      楚蝉提起裙摆,迈步进屋,站在他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视线在他空空荡荡的右耳垂上停留了一下,摊开右手,一颗莹白如玉的熊牙静静地卧在掌心。

      “把它留于我是何意?可是……如你所说,要熄了这份心思?”

      百里屠苏不答,视线从熊牙处缓缓上移,在她瘦了一圈的尖尖的下巴上停了下来,目光狠狠地抖了几抖。

      “要说就说个明白,这般畏首畏尾的是要做什么?”楚蝉没听到回答,抬头紧盯他的眼睛,声音激越起来,“还是说……你又不知何故自己放不过自己,硬要弄出些事情来?受伤是我自找的,与你何干?若是为此纠结,大可不必。”

      “理由我已说明,结论,也自当清楚。”百里屠苏听着话题转到了之前的伤势,脑中又涌起了在铁柱观底看到满地鲜血和一把断剑的时候那种几近炸裂的感觉,煞气在血脉流动间隐约起伏,伤人伤己的决定反而更加坚定了一分。当日在江都城瘦西湖畔,是自己一时冲动,硬是挑明了心思,酿成大错。如今骑虎难下,只得横刀断腕,长痛不如短痛。他自己并无所谓,只愿今生还有补偿她的机会。

      “竟果是如此不成……“楚蝉捂住额头低低的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并非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从前……相熟之人,不过我一人而已。见过的人少,自然也便没什么比较挑选的余地。世界之大,女子各有各的可爱之处,总有那么一两种格外引人怜惜。你就在坊间随便留下了几条传闻,连面都没露,就惹得不少姑娘芳心暗动,自是不必再与我这样的人将就凑合。”

      她的目光搜寻着他的眼神,想要找到自己猜测错误的证据,却见那一双黑色的眼瞳古井无波,竟似完全默认一般。

      她勾起一侧唇角,笑得有些自嘲。

      “既是如此,这原本便是你的东西,交予我颇为不妥,倒是应该我还给你才是。小时不懂事,以后莫要如此轻率地送人了。”

      她抖着手拆去了挂在左耳的熊牙耳坠,拆的太急,穿过耳垂的银环上勾起了一丝若隐若现的淡红色血痕。

      她把两颗熊牙并在一起,扣在了房间的桌子上,转身便要离去。

      “楚蝉……师妹……”百里屠苏暗叹一声,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连她的身体状况都不予过问,只得略有些犹疑地发问,“如今,身体恢复的可好?”

      她听到那个生疏的称呼,心里一片死灰,半丝波澜不现。

      她转过身,低下头,刻意梳理的额发垂了下来,遮住了那双一向流光溢彩的桃花眼。她双手压住裙边,郑重地福身一礼道:“多谢师兄挂心,楚蝉一切均好。夜深了,楚蝉不便继续打扰,师兄早些安置吧。”

      她低着头倒退着出了他的房间,带上门,望着树梢一弯莹白的新月,捂住嘴轻笑起来。

      —————————————————————————————————————

      走出客栈大门,红玉从远处树木阴影中迎面而来,似乎是想对她说些什么。然而仔细地端详了她的面色后,她最终只摇了摇头,道了声珍重自身,便转身回了客栈。经此一事,楚蝉突觉自身状况比起傍晚刚醒来的时候竟是好上了很多,灵力调动也不像之前那般滞涩,像是受了刺激反而经脉通畅了一般,实乃异事。夜色已深,她却殊无睡意,一时间精神旺健得像是从前凌晨练剑回来即将上早课时一般。

      雨意已消,月色清寒,城中空无一人,万籁俱寂。她脑中一片混沌,又偏偏无事可做,无聊下只得绕着安陆城随意地散起步来。走着走着腿脚有些发软,她便抽出七星长剑念了个法诀,坐于剑身之上运起御剑飞行之术,漂浮在半空中赏起了月。新月如眉,剑身浮沉,少女黑色的发丝和桃红的裙摆在晚风中轻扬。

      这么呆坐了小半个时辰,地面上突然传来风晴雪的声音。楚蝉低下头,见那个纯然如昆仑新雪的姑娘双手圈成喇叭形冲她喊着:“小蝉……小蝉……你也睡不着出来看星星吗?”

      她微笑了下,御剑而下,浮在离地一尺来高的地方和她点头打了个招呼。风晴雪用手指点了点下巴,羡慕地看着她坐在剑上仿佛毫不费力,表示自己之前学了腾翔之术,却觉得这御剑飞行之术似乎更加有趣些,只是自己只有把镰刀,恐怕是没法学了。

      “御剑飞行之术倒是不拘于形,事实上剑术修炼到极致,飞花摘叶皆可伤人,手中有剑无剑无甚区别。如此,拘泥剑法刀法镰术之间的差别,反而是落了小乘。”楚蝉摇摇头,让风晴雪把自己惯用的镰刀拿出来,细细地同她讲述了御剑飞行之术的要诀。风晴雪懵懵懂懂地听着,自己练了一个时辰左右,总算也能坐在镰刀柄上浮在离地面几丈高。虽是再无进益,却也足够令她高兴的了。

      楚蝉安慰她说,此法原本便比腾翔之术难上许多,多加习练就会有所好转,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于是两个人就这样漂浮在空中,一边赏月,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闲话。

      “话说回来,苏苏……最近情绪好像很差,之前战斗的时候煞气也差一点就失控了。一定是因为小蝉之前受伤的原因吧?现在小蝉身体也好了,玉横的事也解决了,真是太好了。”风晴雪举起手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说。

      “糟心的事总有许多,他如何想的,我又怎会知道?原本便不清不楚,以后……就更不会知道了吧……”楚蝉望着天边银月,总觉得自己是在笑着的,却又有些笑不出来,一时间僵得有些难受。她侧过头望着身旁的蓝衣少女,想要随便找个话题带过去,却见她猛地睁大了眼。

      “哎哎……小蝉,你怎么哭了?要是我说错了话,你骂我好了不要哭啊。”风晴雪的声音有些惊慌失措,她手忙脚乱地翻找着帕子,一个不小心,尚不娴熟的御剑飞行之术顿时失控。镰刀骤然下落,她来不及念腾翔之术的法诀,只得反射性地抱紧了镰刀长柄。

      楚蝉飞身而下,捞住了风晴雪,将她拉在了七星长剑上,和自己并肩而坐。

      “不会,怎么会?不都是些好事吗?”她摇摇头,抿起嘴微笑着,脸上仍挂着两行晶莹剔透的泪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五十一 雨打风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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