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四十九 屠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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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萦绕着熟悉而陌生的叶笛曲调。叶笛之音拙朴无华，带着些山间野趣，隐约勾起的是童年温馨的回忆，显然是出于故人之手。然而那曲，却不似故人所作，宛如山中名士抱琴而来，感春江花月之景，随手架琴于溪边石上，十指轻动信手拈来的一般，浑然天成，自然雅致，高旷出尘，涤荡心神。
楚蝉的意识随着乐音浮浮沉沉，宛如漂浮在漆黑狭窄的河流上的一盏浮灯，突然，百川入海，仿佛烦恼顿消，心中豁然开朗。眼前陡然一亮，原来她已是在不知不觉中睁开了双眼。
她小心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天墉城卧房熟悉的摆设映入眼帘。想起昏睡时灵魂漂泊无依的滋味，和那熟悉的叶笛音隐隐约约的指引，她轻笑了下。
屠绝鬼气，苏醒人魂，云溪……你的这个名字，当真改得吉祥。
似乎是微微弄出了些声响，此时，趴在床边握住她的手睡得迷迷糊糊的芙蕖已是揉着一双通红的眼抬起头来。
一身白色里衣的少女眨了眨眼，绽开一个清澈温暖的笑容。
“早安，芙蕖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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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楚蝉醒了过来，芙蕖一时间喜不自胜。她扶着仿佛几日间便清减了许多的师妹半坐了起来，倚在床头，找了两个软枕垫在身后，随即忙前忙后地烧水煮茶，满满的倒了一杯，塞到她手中捂着。
楚蝉抱着茶盏，吹开雾气啜饮一口，望着进进出出团团乱转的芙蕖，摇头微笑了下：“师姐，别忙了，我觉得很好，就像睡了一觉一样……我自己都怀疑有没有受过伤了……”
芙蕖细密的刘海被汗水凝成了一缕一缕的，胡乱地搭在额前，她随手拨了拨，露齿嘻嘻地笑了起来：“那就好！凝丹长老果然是长老，说话没有不准的！他说师妹只要醒过来，内伤就好的七七八八了。而天墉城对治外伤素来有些心得，之前大家一起用水系法术帮忙，加上丹药，应当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再接下来，只要好好养上几日，就能全好啦！”
楚蝉转身把茶盏放在床头矮几上，招手让芙蕖坐在床边：“我功力不济，被那狼妖伤了，后来如何？可闹出了什么乱子？”
芙蕖把接下来的事细细地讲了一遍，唯恐楚蝉担心，便隐去了百里屠苏单人单剑下水挑战狼妖的细节，说是天墉城诸人一同下的水，合力制住了狼妖。说到这里，她拍了拍脑袋，跑出了门外，再次回来时，怀中多出了一柄古朴的长剑。
“师姐，你的七星断了。屠苏师兄前几日托陵泉师兄重铸了下，现在外观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只是比之前脆弱了些，用的时候可要小心些。”她把长剑放在桌上，咂咂嘴说，“陵泉师兄把剑交给我的时候，一口一句可惜了，那副心疼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剑是他的呢……”
“的确可惜了……” 七星跟了她这么些年，这次断剑重铸，灵气已散去大半，怎么说也不比从前。楚蝉自己心里也颇有些遗憾，再想到澹台兰闻知此事时可能会露出的表情，她顿时嘴角一抽，“事已至此，能够重铸已是好事，不敢奢求太多。说到屠苏……我恍惚听到叶笛的声音，定也在天墉城了。他人呢？可是被戒律长老拦在门外了？”
芙蕖眼神一暗，唯恐楚蝉看出端倪，连忙站起身，装作给茶水续杯的样子拿起矮几上的茶盏。她背过身去，抓起窗前桌上的茶壶，碧色的茶水从壶嘴缓缓地倾入杯中。
百里屠苏已是在一早下山去了，为所谓“人命关天事关苍生的大计” 奔走。她知道自家师妹思维一向敏锐，不是可以轻易蒙混的过的，只得盯着杯中一点点高起来的水位搜肠刮肚地想着合情合理的谎言：“嗯……屠苏师兄在先前受了些伤，熬不得夜，回房休息了……”
“受了伤？”楚蝉目光凛了凛，她按了下床边坐直身子，手指探向了整整齐齐叠着放在床脚的长裙和外衫，“我去看看他。放心，我身体无事。”
“哎……”芙蕖惊了下，热水溅在了手背上，她也顾不上擦拭，连忙回身按住了她的手。“师兄这时候肯定还在休息，你又是重伤初愈，就不要出去吹风了吧……”
楚蝉望了望窗外明亮的天色，挑起眉，撇了撇嘴：“大白天的还在睡啊，真是懒虫。”
不过她也未再坚持，而是又懒懒地倚了回去：“凝丹长老可曾说过我何时能动用真气？外头那摊乱七八糟的事，纵是我无所谓，屠苏也一定记挂着。耽搁久了恐是不便……”
“横竖不过这几天……”芙蕖胡乱地点了点头，“我先请长老来看看，师妹切勿乱走。”
她几乎落荒而逃地出了房间，随手关上了门，抚上了左胸。
屋内楚蝉却是将视线重新凝聚在床脚那套叠放整齐的短衣襦裙之上，裙摆隐隐的淡紫色缠枝葡萄花纹中，静静地卧着一颗莹白如玉的熊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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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剑飞行需要长时间的习练，倒是腾翔之术，虽然速度偏慢，学起来却更加容易一些。待百里屠苏使用腾翔之术到达灿金色银杏叶覆盖的安陆县时，已是傍晚时分。客栈后院里，方兰生抱着头满院仓皇逃窜，身后手握大砍刀胡子拉碴一脸凶悍之色的周大厨紧紧追赶。风晴雪兴致勃勃地跟在一旁，时不时插上一句话，向周大厨推荐她从家乡带来的特色调味料。红玉一个人远远地站在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抬起头望着飞舞的扇形小叶，眼中带着几分怀念之色，仿佛在追忆遥不可及的故人旧事一般。
见百里屠苏远远地背剑踏叶而来，红玉福了福身，抬起头，面上带着浓重的忧虑：“百里公子看起来气色不甚好，楚蝉妹妹那边……是何情形？”
“是啊是啊，木头脸你快说说清楚，楚先生怎么样了？那天你师兄说的言之凿凿，说什么天墉城凝丹长老医术十分厉害，我们才把楚先生交给他的……可惜……可惜少恭不在……”方兰生听见红玉的问话，连忙凑了过来，只丢下了一串问话，还没来得听到回答，就被周大厨寻机揪住了耳朵，拎到被他弄得一团乱的厨房去了。
“还有苏苏你呢？那天煞气发作的那么吓人？这才休息了几天，没关系了吗？”风晴雪望着百里屠苏苍白的面色抿了抿唇，背过手，脚尖在地面上蹭了蹭。
“无妨。”百里屠苏向着两人一拱手，“至于……楚蝉师妹，目前已无甚大碍，正在天墉城修养。”
“那便好。”红玉知道百里屠苏应当不会在楚蝉有生命危险的时候离开左右，此时又听到了回答，便多少放下了些心，“只是公子……当真还好？”
百里屠苏沉默了。狼妖留下的伤，在朔月强制激发煞气并使用焚寂凶剑，几日来寝食难安，还有对楚蝉的担忧和挂念……统统堆积在了一起，现如今，不过强撑罢了。
红玉了然地点点头道：“如此这般，还是莫要托大，在安陆多修养几日，待到百里公子身体恢复，再启程赶往衡山。想必青玉坛诸人有求于少恭，也不会多加难为。”
百里屠苏闭上眼，后退一步，深深地一礼：“我与楚蝉师妹的事……还是将诸位牵扯了进来。如今又耽搁了行程……”
“快别这么说……”风晴雪侧过身拼命地摆起了手，“我们担心少恭，可是也同样担心小蝉和苏苏啊。”
“是啊，晴雪说的没错。”方兰生掸着袖子灰头土脸耳根红红地地从厨房走了出来，看起来像是好不容易收拾好了厨房，又被私下揪着耳朵教训了一阵。他扭着头嘀咕道，“若是让书院那些人知道楚先生和我一起出门时出了什么事，我肯定会被他们活活撕了。”
风晴雪和红玉两人莞尔，方兰生斜了她们一眼：“笑什么……你是不知道……哎哎，不提这个了，木头脸，你那天是怎么回事？那什么煞气……吓得人直哆嗦的那个……是什么？”
百里屠苏犹豫了下，点头道：“既然已与诸位有关，屠苏自当讲个明白。”
“幼时，我与楚蝉师妹住在一个山中小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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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绝鬼气，苏醒人魂……我更名百里屠苏，只望有一天，我和楚蝉师妹艺成归来，一切……还能像从前一般……”百里屠苏讲事情原委大致讲了一遍，以这句话作结。
听到这样一个故事，三人沉默了片刻。方兰生暗恼自己提了个糟糕的话题，挠了挠头，硬着头皮打了个哈哈：“那个……‘劳生惜死，哀悲何益’……你，你节哀……”
“屠苏明白。”百里屠苏面色不动，点了点头。
“那个煞气，真的没办法治好吗？我之前给苏苏输真气的时候，看起来好像有用，那如果多输一些呢？”风晴雪点着下巴，认真地发问。
“仅可暂且抑制，无法根治，并非长久之道。”对于煞气一事，百里屠苏如今已是看得开了。不说连天赋绝伦已证仙道的师尊都无计可施，就算当真有法可解，解了，又如何？
眼睁睁看着亲友爱人师门同伴因己之故一个个远离人世？如此，情何以堪。
不若早早寻个地方了此残生，纵是会有人伤心，亦不过一时，总比丢了性命的好。
方兰生和风晴雪见百里屠苏像是伤势未愈，气色极差，便也不敢多说，胡乱安慰了几句，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红玉款摆长袖，望着百里屠苏的眼睛，深深地摇了摇头。
“百里公子此举莽撞……楚蝉妹妹应与公子说过，勿要多提旧事，以免惹祸上身。我等与少恭和公子皆无甚渊源，这般掺和玉横一事，若是心怀叵测觊觎魂魄之力，则公子危矣。”
“多谢红玉姑娘。”百里屠苏平静地抬起头，望向碧蓝色的天空，“朋友相交，自当坦诚。楚蝉师妹有师妹行事的道理，屠苏也有屠苏为人的准则。”
红玉拧起了眉：“我的身份，想必楚蝉妹妹有向百里公子提过，晴雪妹妹和方小公子也是可信之人。这便罢了。只是公子此次行事，与往常多有不同，纵使不在乎自身，也要想想是否会牵连他人。”
“公子当真认为……楚蝉妹妹能置身事外不成？”
“我明白了……”百里屠苏眼神颤了一下，他郑重地向红玉拱了拱手，“屠苏今后，会多加考量。”
他觉得他和楚蝉不必再牵连在一起，却不得不牵连。乌蒙灵谷并非只有他一个人，纵是再无瓜葛，想要随心而行，也需顾及她的安危。
他并没有自负到觉得自己可以在任何情况下护住她，而他，无法承受失去。
等他离开的那天，一切……也就都结束了吧。
那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四十九 屠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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