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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四十八 卷叶吹为玉笛声 ...

  •   深夜,天回北斗,寒星闪烁,流云似墨,新月如刀。

      嘈杂忙碌的一天过后,昆仑山巅的天墉城重归一片沉静。青铜色的雄城与巍峨的群山在夜色中隐隐融为一体,只余楚蝉房间中一点烛火的微光朦朦胧胧。

      百里屠苏独立剑塔前的空地之上,默默地抬头,望着丝丝缕缕的墨云在飒飒晚风的吹拂下缓缓划过天际。

      当日楚蝉伤情凶险万分,在场诸人皆束手无策,隐隐觉得是凶多吉少,只是都不肯明着说出。最终,还是陵越决定御剑带楚蝉回天墉城求凝丹长老救治,芙蕖轻身功夫修得不好,又带着百里屠苏一起,虽是和陵越同时出发,到达天墉城的时间却晚上了许多。其余几位陵字辈师弟则分为两路,陵阳、陵隐和陵孝留在铁柱观善后,陵云和陵卫则护送着方兰生、风晴雪和红玉连夜离开铁柱观,赶往邻近的县城安陆安置下来。

      自回到天墉城之时起,百里屠苏就没能有机会见得楚蝉一面,只看着几位长老皱着眉头匆匆来去,心里只觉得空空落落,半分把握也无。他想到此事之前和之后自身无能为力的感觉,索性向掌门求赐了腾翔之术和御剑飞行之术的卷轴,心下烦闷之时,便在剑塔前独自习练。

      “屠苏师兄,屠苏师兄!”身后突然传来少女急匆匆的脚步声。他回过身,见从昨日起便一直在屋子里照看着楚蝉的芙蕖卷着袖子顶着一头乱发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他心下咯噔一声,脑中某个角落如同被针刺一般剧痛起来。他捂住头,不自觉地向前一步,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紧握成拳,眼神中流露出几丝惶急。

      芙蕖把垂到眼前的头发胡乱地拨了拨,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弯起眉毛笑了起来:“师兄放心吧!凝丹长老说啦,原本以为回天乏术,是因为楚蝉师妹全身生机几近断绝,而后几经探查,才发现师妹胸中始终留有一口清气凝聚不散,定是因为有极强的生存意念方能如此。现如今,几剂对症的丹药下去,护住心脉,整个人状况已有好转。虽是还没有清醒,但只要好好将养些日子,定无大碍。已经……算是挺过去啦!”

      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放下,他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稳,积压的伤势、身体的疲惫、精神的重负……潮汐一般纷涌而来。

      “屠苏师兄……你没事吧?”芙蕖担忧的话语带着悠悠回声在耳旁回荡,他使劲摇了摇头,模糊的视线这才重新缓缓凝聚在了一起。他抽回被半搀扶着的手臂,站直身子,摇头道:“无妨。”

      “师兄一直强撑到现在,实在是太不应该了!”芙蕖不赞同地皱起眉,“如今师妹没有大碍了,师兄身上的伤也该好好处理一下。”

      她强行把他按坐在不远处的石级上,左手捏诀,水系法术的光芒暖暖地笼罩在百里屠苏周围一尺方圆。胸口和额头隐隐的闷痛逐渐消失,浑身顿时轻松了许多。

      他郑重地点头道:“多谢。”

      少女圆圆的杏核眼在法术淡蓝色灵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微的亮光,她回头望了望不远处的烛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点点额角不经意地问道:“屠苏师兄,你与楚蝉师妹一同长大,可知……云溪……是谁?”

      百里屠苏怔了怔,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鬼使神差下反射性地摇头。

      “这样啊……”芙蕖疑惑地眨了眨眼,“楚蝉师妹昏迷了这些日子,反复呼唤着的,除了‘娘’,就是这位‘云溪’……我还以为那是屠苏师兄以前的名字呢?”

      百里屠苏睁大眼睛,眼中跃起几分神采。他抿了抿唇,似乎猛地想起了什么,身子陡然一颤,眸中浅浅的柔光在寒风下一点点冷却僵硬起来,一时间显得有些空洞。他避过芙蕖的目光,垂下眼帘:“我……并非韩云溪……”

      “啊……抱歉,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芙蕖捂住嘴,后退半步使劲摇头,“我不是有意的。我知道你们过去的事,你们所说的‘韩云溪’……定是……定是……”

      “对不起……我不提这个了……”芙蕖连着两日不眠不休,灵力不免有些匮乏,法术光芒闪了几闪,终还是慢慢黯淡了下来。她见百里屠苏伤势多少有些好转,也就不再勉强,收起捏着的指诀,左手抚上了耳边细辫,“师兄可要去看看楚蝉师妹?长老一直不允,说什么授受不亲……根本就是些没用的陈腐之言。等师妹醒了,第一眼看到的是师兄,定是会十分欢喜的吧?”

      百里屠苏听到这番话,非但没有像芙蕖预料的一般微红了脸羞恼地训斥于她,反而匆匆站起了身,撇清关系般后退了一步。他闭上眼,无意识地理了理衣摆的皱褶,再次睁开眼时,神情已是坚定了下来,仿佛有了决断。

      他拱了拱手,一字一句说的清楚:“玉横一事事关重大,欧阳先生亦下落不明,屠苏心忧如焚,这便先行下山。楚蝉师妹身体不适……烦劳芙蕖师妹多多照看。”

      说罢,他没给芙蕖回话的时间,掉转身大步向山门方向走去,左手已是按着腾翔之术卷轴上所授之法捏起了指诀。

      “师兄!你!”芙蕖吃了一惊,她站在原地跺了跺脚,见百里屠苏当真想要下山,连忙紧赶几步,顾不得太多,随手拽住了他的衣角,“楚蝉师妹还没醒过来……你……你这就要走?”

      百里屠苏头也未回,只伸出手,缓慢却坚定地抽出了被芙蕖攥在手里的衣摆。

      “人命关天……”

      “屠苏师兄你这是做什么?”芙蕖的眼中的情绪逐渐波动起来,“芙蕖不信……屠苏师兄,不是会在这个当口置人不顾的人……”

      百里屠苏依旧背转着身,闻声也不多言,只摇了摇头,接着向山门方向走去。

      “师兄!”身后少女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调,显得有些莫名的急躁,“楚蝉师妹……是为了帮师兄找什么玉横,才受了这么重的伤的。同样是人命关天,师妹和师兄这么多年的情分……难道不该更重些?如今师妹生死未卜……你就不能多陪陪她吗?芙蕖……芙蕖代师兄去找那玉横,去救那青玉坛的长老,可好?要是觉得芙蕖剑术不好,我叫上大师兄一起去,可好?”

      少年冷冽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我心意已决,芙蕖,你留下。”

      “屠苏师兄!”

      芙蕖鼻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她手指攥着袖边,带着些哭腔吼了出来:“求你留下吧!楚蝉师妹喜欢你!她喜欢你啊!”

      少年终于侧过身来,眼神复杂莫辨,黑色的衣摆在风中猎猎飞扬。

      芙蕖垂下头,使劲把眼泪逼了回去,这才不管不顾地抬头紧盯着他的眼睛,向来柔和乖巧的声音中隐隐带着几分控诉:“师妹人长得好,剑术也出色,又是执剑长老唯一的女弟子……天墉城多少人巴着望着,存着别样心思,想与师妹交好。师妹却从来都对他们不假辞色,只时时和屠苏师兄在一处……为此,那些人私下里说得多么难听,师兄你可知道?”

      她的语气中换成了愤愤的腔调:“若不是……若不是芙蕖被人欺负,师妹帮了我一把,便也被那些人当着我的面,拿出那些见不得人的话来狠狠地骂了,连我都不会知道……楚蝉师妹那样的脾性,定是不会对师兄诉苦的。可历来言语最是伤人,又有谁能当真不在乎?”

      “师妹喜欢师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芙蕖一直以为屠苏师兄对楚蝉师妹也是有些特别的……现今说来,却是我妄加猜度了。我明白……感情的事勉强不得。可……纵使……纵使不是那样的心思,这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难道就不值一提不成?”

      “芙蕖从没求过师兄什么……如今求师兄一次,多陪师妹一段时间再下山吧。师妹差点……差点就再也回不来了啊……”

      说到这里,她还是忍不住落下了泪。她扭头用袖子匆匆抹了抹脸,便转过头来期待地望着他,眼角犹带几丝红痕。

      百里屠苏微阖了眼帘,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僵硬的直线,心里有个地方像是开了个洞,寒风呼啸,吹得一片冰冷麻木。

      他狠了狠心,又一次拱手道:“师妹见谅,我……”

      芙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嘴唇哆嗦着,匆匆打断了他的话:“师兄别说了,至少……至少等到明早可好?我出来太久了……这就回去……回去照看师妹……”

      她生怕他连这几个时辰也不愿等,不敢听他的回答,后退了几步转身飞快地回了房间。她关上房门,后背紧贴在门板上,运起仅剩的一点灵力聚集在双耳上听了许久,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这才慢慢安下心来。

      她望着烛火下楚蝉双眼紧闭苍白憔悴的面庞,一时哽的说不出话来。

      —————————————————————————————————————

      百里屠苏呆立许久,星辰烁烁,耀得剑塔平台上一片如水般的寒凉。

      他最终还是缓缓地走了回来,捡了个石级随意坐了下来,随手把一片青翠的竹叶卷成了叶笛的形状,凑在唇边低低的吹起了梦中的曲调。

      有些事,不是只要想,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去做的。

      有些事,不是可以忽略,就可以当它不存在的。

      有些事,不是自我安慰,就可以当做是巧合的。

      对一生命途的占卜,纵是楚蝉这般不信鬼神的人,也是从十三岁起牢牢记到了如今,他又怎会不记得?

      “空亡而返,天虚入命,六亲缘薄,凶煞非常,乃是死局逢生之像。”

      “如此逆天命数,又有几人承担得起?”

      当日楚蝉曾将“六亲”解释为“父母兄弟姐妹”,又推说这是最常见的说法。然而,他自己亦是从小读书,又怎会不知?这历朝历代对“六亲”的解释少说也有六七种,不曾包括妻子姻亲的,只有这唯一的一种。

      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放纵自己的心思,奢求不该奢望的……终究酿成大错。

      若不是他一时心思不坚起意离山,若不是他答应欧阳先生寻找玉横,若不是楚蝉陪着他一起,她定还会好好地留在琴川,过着她平静恣意的生活,而不是像那时一般,满身触目惊心的伤口和淋漓的鲜血,轻若无物地靠在他的怀中,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若是楚蝉当真如瑾娘所卜一般“芳华刹那”,必是为他所累。

      经此一事,他方才明白,这六亲缘薄是怎样的一种缘薄法。这般孤煞的命格,只会累及他身边的所有人,直到这世间,只留他孤零零的一个。如此逆天命数,当真无人承担得起。

      如果说死局逢生,便是以周围至亲至爱之人的性命为代价,那一线的生他宁可不要。

      他心里已是多少萌生了些死志,只是对玉横牵扯而来的往事,尚有些割舍不下。探究清楚此事之后,纵是不自我了结,至少也要躲得远远的,离群索居了此残生,方才不会累及他人。或许他也还可以期待偶尔收到远方的来信,告诉他,她一切均好。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即使再不相见,知道故人活在这明月人间,已是……再完满不过。

      笛声幽咽,儿时旧事流水一般划过心头。

      “笨蛋,手指托着这下面,对着上面吹,嘴别张太大,也别用太大劲……就这样……”男孩踮起脚摘下一片竹叶,手指轻捻叶片下缘,就着唇边一吹,鸟鸣般的笛音婉转清脆地响彻林间。

      “……”楚蝉苦着脸,丢掉被吹破了的叶子,换了一片,努力按照男孩所说的做,还是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完全没有天赋啊!”男孩跺了跺脚,索性手把手地教起了她,“……这次总算明白了吧?再试试!”

      “噗……”这次发出的是一种异常古怪的气流声,楚蝉涨红了脸,丢掉叶子,“学……学不会……不玩了!”

      韩云溪怔了怔,指着她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果然是……果然是书呆子……你也有今天啊!求云溪哥哥吧,好好地求的话,云溪哥哥也不是不可以吹给你听。”

      ……

      天墉城的夜风中,悠扬的叶笛声转了个低音,再次扬起调子的时候,多了些缠绵悱恻的味道。

      室内,朦胧的灯光下,昏睡着的少女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温暖至极的笑容。

      “云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四十八 卷叶吹为玉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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