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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子胥 薛尔玉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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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尔玉端着茶盏,怡然自得地品着茶。
院里板子落下的声音闷而沉,一下又一下,混着侍女压不住的呜咽。
水柔和风泠战战兢兢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才已有争着想献殷勤的侍女被拖出去打了板子。
那侍女怕太子久等,主动开口说去为太子奉茶。她哭叫着“太子殿下救命!”,现在被按在不远处的长凳上,行刑的都是老手了,一棍子下去皮开肉绽,只几下衣裙便洇出红色。薛尔玉面无表情地搁下茶盏。
她站起身,抬手示意下人把侍女抬下去。
“给你们提个醒。你们是我薛尔玉的奴才,心里只需要惦记着我就行了。”
“公主高不高兴,公主吃得饱不饱,公主玩得好不好。”
“不要再让我听见,你们在我这替别人说话。”
薛尔玉环视一圈,见所有下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她,胆子小的,双腿一直打颤。
到这个程度,应该也可以了。便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好了,找个大夫给她看看,免得说我苛待下人。”
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领子,薛尔玉道:“走吧。”
水柔立刻上前扶住薛尔玉的手,温声道:“殿下要用膳吗?”
“不必了,太子不是还在等我?”
薛尔玉瞥了一眼一直跪着的侍卫:“带路。”
侍卫起身的时候一个踉跄,连忙引着薛尔玉向前走。
这么大的动静,那太子也不管管,想来确实如她所想,并不是真的仁善。
整座行宫,除了薛尔玉所住的院子,其余院落都尚未修缮,下人也只是草草扫了灰尘。薛尔玉走了几步,眉头已经蹙起。
太子能受得了这样的地方吗?
她抬手扇了扇,只见灰败的正堂中有一青年,背身而立。明黄色衣衫在暗沉堂内格外显眼,见他敢穿这个颜色,薛尔玉便知道他是太子。
那人听见动静,不紧不慢地转身,露出一张清隽温润的脸。堂中灰败,倒衬得他眉眼如春风拂过,让人生不出一丝敌意。
他见到薛尔玉,双眸一亮,躬身行礼:“薛胥见过姑姑。”
都说先君臣、后父子。见太子如此恭敬地朝她行礼,薛尔玉心里那点不快散了大半,甚至生出了几分得意。她快步上前扶起薛胥,看着那张脸,却看不出兄长的影子。
“太子多礼了。”薛尔玉笑着看向这个侄子,“姑姑让你等了这么久,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身为晚辈突然来访,还请姑姑不要怪罪就是了。”太子笑意盈盈,那双眼睛温柔地看着薛尔玉,“姑姑一路辛苦,在行宫的日子如何?”
“自然不如何,比不得陛下以前为我修的公主殿。”
薛尔玉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不知太子前来,所为何事?”
话都说到这里了,薛胥颔首一笑:“姑姑果真如父皇所说那般聪明。”
“父皇想请姑姑入宫一叙。”
“我同皇兄分离多年,身为兄妹,自然是想见他的,可是……”薛尔玉话锋一转,语气颇为哀怨,“当年陛下下令逼我离京,现在又令我回来……”
旁的人被贬出上京后再回来,一个个不知道要多开心,都觉得自己是时来运转了,唯有薛尔玉觉得这是委屈。
一纸命令下来就得去,一声令下又要来,不就是把她薛尔玉当个玩意儿吗?她必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回去的。
她要风光无限地回到上京,继续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公主。
薛胥能当上太子自然也是有了一副七窍玲珑心,他自然明白薛尔玉的意思,只是微微一笑:“姑姑所言极是,其实父皇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什么?”
“半年前,宫中的公主殿就已经开始重建了,父皇还为正殿取名‘琉璃光’,取的是佛经中‘琉璃世界,光明无量’之意,只是……”
就跟讲的话本般,薛胥故意留了空。果然薛尔玉迫不及待地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父皇突然病重,实在无法亲自迎姑姑回宫。”
薛尔玉见薛胥一脸严肃,心下一怔,下意识地去看薛胥的表情,对于太子来说,这不是好事吗?
她之前倒是有听过一些皇兄身子不好的传言,可那是皇帝啊,天下万民供养他一个,什么灵丹妙药没有,现在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
“我知姑姑心里难受,所以我还带了一样东西。”
薛胥示意旁边的侍从拿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这是?”薛尔玉看着侍从在她面前拉开圣旨,心中不安。
她不识字。
六岁走丢后,她一直被人牙子虐待,后来逃去青楼也只学了些取悦人的伎俩,大字不识一个。后来被找回,礼部拿来一堆封号让她选,里面她就认识一个“大”,于是便选了这个。
薛尔玉见薛胥敢这样给她看,想来皇兄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于是,便装作严肃的样子,将圣旨上的东西看了一遍。
“姑姑?”薛胥见薛尔玉不说话,心下一沉,“父皇拟这一道旨,不过是想见姑姑一面……”
“我知道了。”
薛尔玉示意风泠将圣旨接下:“既然皇兄都这么说了,我这个当妹妹的,自然不可能不去见他。”
她站起身,看着薛胥:“走吧。”
两人一同出发,本朝男女大防并不严苛,但薛胥坚持骑马在车外,薛尔玉也不管,反正自己坐着舒服就行了。她隔着帘子同薛胥聊了不少,不知是这人脾气好,还是装得好。
不管薛尔玉说什么,都是笑盈盈的,颇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虽是郊外的行宫,但走小路很快就到了朱红宫门前。
薛胥下马:“姑姑,可以下来了。”
“我不下。”
薛尔玉撩起帘子:“我不想走路。”
“那我唤轿子来。”薛胥笑了笑,同一旁候着的侍从说了什么。
不过多时,几个太监便抬着一顶八人的轿子从侧门出来。轿子上挂着纱帐珠帘,好不华丽。
“我知姑姑不爱见光,这是为姑姑特意制成的。”
薛胥伸出手,待薛尔玉下车。
薛尔玉不由得感叹,这薛胥办事真是让人舒服,她抬手搭在薛胥手心,从马车上下来。
她抬眸看着巍峨宫门,几年前,她就是从这里离开的。薛尔玉被扶上轿子。
两人一路无话。
薛尔玉在轿子里忍不住想起,她被找回那天,这个哥哥抱着她哭了好久,不知道现在还会不会一见到她就哭?
行至养心殿外,薛尔玉再次被薛胥扶着下轿子,站到门外时,便有太监高声道:“大长公主、太子到!”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龙涎香气味传来,熏得薛尔玉有些恍惚。她跟着一起进去,里头的侍女一层层将纱帘掀起,露出御床上的人。
他静静地躺着,如果不是胸膛还在起伏,根本看不出还活着。
薛胥松开薛尔玉的手,跪下行礼:“拜见父皇。”
薛尔玉没有行礼,她径直走到床前。
皇帝同她记忆中的兄长已经有些差别了,现在的他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眼下一片青黑,看上去连说话都难。
“哥哥。”
薛尔玉上前晃了晃皇帝的身子。
那人才十分吃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睛愣愣地看着薛尔玉,一开口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
“尔玉……你回来了。”
“哥哥,你好丑,声音也好难听。”
薛尔玉没什么感触,她就这样看着自己的亲兄长,“你儿子今天来找我了,让我来见你。”
“……胥儿,做得好……”明明他跟薛尔玉是一般年岁,为什么现在就已经这么老了?
“儿臣该做的。”薛胥依旧跪在远处。
“尔玉……尔玉……你还在怨我吗?”
薛尔玉知道他在常家和儋州的事情。
她皱起眉,“我当然怨你!我不过失手杀了几个人,你就要把我贬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是你的亲妹妹,这么多年,你享受着我的一切!我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却为了外人欺负我!”
薛尔玉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我见犹怜。
“……对不起,尔玉。”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继续做公主。”
皇帝轻轻地点点头,“……好。”
“真的?”
皇帝的手艰难地动了动,他旁边的太监拿出一卷圣旨。
薛尔玉不明所以,为什么要接这么多圣旨?
那太监不管这些,只是朗声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大长公主薛尔玉同太子薛胥一同监国——”
跪着的薛胥脸色一僵。
薛尔玉后面的字词都没听清,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她转头看向病床上的皇帝。
女子监国,从古至今没人开这个先例,但是此刻……薛尔玉忽然明白,无论她做得好不好,未来史书上也会记载她以女子之身监国。
她恨这个兄长,恨他的一切。
薛尔玉心下感叹,果然懂她。
“哥哥,谢谢你……”薛尔玉真心实意地看着皇帝。
皇帝似乎是笑了笑。
他挥挥手,示意身边人全部退下。薛尔玉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却见皇帝的眼神比方才清明了几分。
薛胥犹豫片刻,也跟着侍女们鱼贯而出。
皇帝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他对着床头一阵摸索,最后终于摸到一处暗格,他将格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尔玉,我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我身子不行了,若是将来去了,我怕无人护你……”
他咳嗽了几声,转身将手里的东西交给薛尔玉。
薛尔玉只感觉手里一阵冰凉,她低头一看,那是半块虎符。
“……交给你了,尔玉。”
恍惚间,薛尔玉想起自己被找回的那天。
这个从未谋面的哥哥抱着她哭得昏天黑地,随后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你叫尔玉,薛尔玉。
尔玉合在一起便是玺。玉玺之重,无人不知。尔玉,你生来就是最尊贵的公主。
皇兄会护你一世平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