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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薛尔玉 永宁十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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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十六年,立冬。
上京,郊外行宫。
寝宫里,珠帘重重,或长或短,错落垂下,珠帘里坠着各色玉石宝石,不乏玛瑙翡翠之物,再金贵,落到长公主房中,也不过是寻常物件罢了。
两个侍女推门进来,一个圆脸端铜盆,一个粗眉掀帘子,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行至寝宫深处,只见拔步床的锦被之上,斜斜探出一截藕臂,腕间松松挽着一串珍珠,颗颗浑圆饱满,莹润生光。
粗眉毛上前轻声唤道:“公主?公主?”
被子里有什么动了动,好半晌,那藕臂的主人才从纱帐中探出一张芙蓉面来。
薛尔玉阖着双眼,任由侍女将自己扶到镜前。
圆脸侍女名叫水柔,是薛尔玉从儋州带来的旧人,性子跳脱。她蘸湿了丝帕为薛尔玉净面,动作轻柔。
美人容色倾城,当年被寻回时,那些达官贵人无不交口称赞。可真真见着了人,却又都暗自惋惜。
这位公主,怎得生了这样一双满含怨怼的眼睛。
不过想来也是,这位公主六岁走失,流落民间十余载,直至陛下登基方才寻回。这般容貌的女子,在外头不知吃了多少苦楚,怎能不恨,怎能不怨。
“风泠。”
粗眉毛侍女连忙应了一声,生怕何处又惹了这位阴晴不定的公主。
“上京今日怎么说我的?”
薛尔玉睁开眼,目光从琳琅满目的梳妆匣缓缓滑过。螺钿匣中珠翠堆叠,各种东珠南珠混在一处,引不起薛尔玉一丝兴趣。
“这……自然是欢迎公主鸾驾回京。”
风泠不敢说实话,只小心翼翼地替薛尔玉绾发。
“哼。”薛尔玉冷哼一声,心中不快,“本宫在这行宫住了这么久,也没见到有人来迎?”
“想来陛下和太子殿下政务繁忙,过几日便来了。”
水柔跟薛尔玉多年,说话自然捡着她爱听地说:“定是还在为将殿下送往儋州之事伤心呢。”
见薛尔玉神色稍霁,风泠感激地看了眼水柔,她嘴巴笨,时常惹得公主不快,都是水柔为她转圜。
“说起来,常家怎么样了?”薛尔玉忽然来了兴致,开口问道。
风泠和水柔心里暗叫不好。
自从常家那孤女被封为郡主,薛尔玉只要想起来就要发一通脾气。
“怎么?”薛尔玉眉峰一横,面露不悦。
风泠挽发的手微微发颤,她求助地看向水柔。只见水柔正捣鼓着那些胭脂水粉,她一边为公主上妆,一边轻声道:“公主何苦管那些,那常家的即便得了郡主的封号,也绝对越不过您去。”
“陛下再无其他手足,便来一百个郡主,也抵不过您一位公主。”
听闻这话,薛尔玉笑了笑。
“也是,陛下不过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赏她一个郡主的位置。”
“不然就算她父亲哥哥都活着,也挣不到一个县主。”
她随手从桌上挑了根红玉簪赏给了水柔。
“可不是,陛下还是怜惜公主的,当初送您去儋州也是不得已。”
水柔跪着接过簪子,谢了赏赐才起身。
待两人为薛尔玉梳妆完,已是日上三竿。珠翠环绕的美人施施然出了院子。
行宫常年无人居住,薛尔玉入京后原本是要直接进宫的,可不知为何,她径直命人打扫行宫,住了进来。
这外头的院子常年无人修剪,这几天工匠们慌慌张张地设计修剪,外面看着已经乱糟糟的。
薛尔玉难得一见地没有发脾气,她领着风泠、水柔往后院的池塘走去。
还没走过拐角,就听见两个小厮的交谈声。
“要我说,这位公主真是麻烦。好好的皇宫不住,非来咱们这破行宫里找不痛快!”
“什么公主啊,看她那说话的样子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我看根本不是什么皇室血脉。”
说话的男声里全是不屑。
风泠刚想呵斥,却被薛尔玉抬手阻拦,她们看不清公主的神色,只能在一边心惊胆战地听着。
“哈哈哈可不是嘛,我听说那可是二十二岁才被寻回来,现在说不定就是一破鞋,还公主呢,看在那张脸的面子上,我也愿意玩玩……”正说着,那小厮见对面之人脸色骤变,慌慌张张地跪下磕头。
心下暗叫大事不好,连忙转身跪倒。
薛尔玉的衣摆垂在地上,上面明明浅浅的花纹在光影中起伏。
“既然这么爱说,就把他们的舌头拔了。”薛尔玉的声音很冷。
那小厮大着胆子抬头,想要求饶。
却正巧对上那双含着恨意的双眼,他吓得一颤,不停磕头。
薛尔玉冷着脸,这贱奴居然抬头?她不悦地拨弄着腕间的珍珠,继续道:“眼睛也挖了。”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小的还有妻女要养!求公主饶小的一命!”他不断磕头,地上已经有了血迹。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你的妻女变得跟你一样。”
那串珍珠被把玩得温热,又乖乖回到薛尔玉腕间。
看着脸色灰白的小厮,薛尔玉心里稍微舒坦些了。那小厮被拖下去,她扶了扶鬓边的金钗,目不斜视地绕过那点血迹,继续往前。
旁的下人大气都敢喘,生怕被薛尔玉怒气未消,直至走远,空气中那压抑的气氛才渐渐消去。
行宫的寝宫虽比不得她的公主府,但这里的假山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说是有巨大的太湖石垒成假山,山上遍植奇花异草,更有小径蜿蜒其间,通往一座八角琉璃亭。晴日里阳光倾泻,满亭流光溢彩,如在琉璃心中。
薛尔玉扶着水柔行至亭中。今日天气好,整座琉璃亭分外通透。薛尔玉心想:果然跟传闻一样。
她在亭中坐下,便有侍女上前开始泡茶。
“今日有什么话本子?”她看着负责掌书的侍女,语调娇嗔。
侍女经过薛尔玉刚刚那一遭,心里害怕,战战兢兢地翻开册子,只慌张地说了几个时兴的故事,薛尔玉听了两句就烦了,“又是这些?上京的人就没点新鲜事?”
见薛尔玉不悦,那侍女吓得跪在地上。见这侍女如此胆小,薛尔玉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风泠看着周围的侍女都站的远远的,主动净了手,取了茶具。
她手巧,泡出来的茶甘甜可口,甘甜清冽,不涩不苦。薛尔玉端起瓷盏,浅浅抿了一口,觉出些许桂花甜意,不禁好奇:“怎的有桂花香?”
“是太子殿下差人送来的花干,说是知道公主爱花,如今桂花已过了时令,特意寻来的。”
对于这个侄儿,薛尔玉只听过他的贤名,见他如此上道,心下得意。
见薛尔玉不排斥,水柔想到近几日的传闻。
“听后厨的伙计说,太子殿下今日查了好几个茶楼的说书先生,为的便是他们讲了一个故事。”
“不是说他性子同我哥一样仁善吗?怎的做出这等事来?”薛尔玉抬了抬下巴,示意水柔继续说。
“说是讲了一个假太子、真公主的故事。”
水柔娓娓道来:前朝有位皇帝,膝下无子,后纳了一位奉茶宫女。那宫女容貌极美,盛宠之下终得身孕。为保荣华,她在民间寻了个有孕的寡妇……
薛尔玉听着这么长一段,耐心逐渐消失:“说重点。”
水柔慌张补充:“说是若是女儿,便在民间找个男儿换了……”她咽了咽口水,“正巧,那宫女生了个女儿。”
“那后来是如何败露的?”薛尔玉听入了神,见水柔说得口干,便命风泠给她斟了杯茶。
“蹊跷的正在此处。那些说书先生都未曾讲到结局,便被太子殿下的人查封了茶楼。”
薛尔玉说话一向肆无忌惮,她哼了一声:“看来这故事并非空穴来风。”
她还记恨着兄长竟为了旁的人,将她贬去儋州。不过是些无关紧要之人,况且她又不是有意为之,何至于动那样大的火气?想来从前兄长的怜惜疼爱,统统都是装出来的,不过是做做样子,拿她薛尔玉换一个仁善贤名罢了!
如今听了这个故事,薛尔玉只觉得,这太子与他那兄长,竟是一路货色。
无非沽名钓誉之徒。
薛尔玉正在心中暗自定论,忽见远处一名侍卫慌慌张张地奔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亭外。
“报!”
“说。”
薛尔玉见此情形,只当是兄长降旨接她回宫,眉梢眼角便带了几分得意。
“太子殿下求见!”
“什么?”薛尔玉面色一沉,“谁准他进来了?”
侍卫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公主,我们也拦不住太子殿下,现在殿下已经行到正厅了。”
面对亲姑姑,竟如此狂妄放肆!薛尔玉一怔,想到刚刚水柔讲的那个故事。
她不知道太子是不是假的,但她这个公主可是真的!
薛尔玉一挥衣袖,又复坐回原处,冷着一张脸道:“让他等着!”
风泠和水柔虽说知道薛尔玉的性格,但着实没料到她面对未来储君,也敢这般由着性子来,纷纷上前相劝。
岂料薛尔玉打定了主意,她将茶盏一摔,寒声道:“他愿意等就让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