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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过往 “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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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驾到。”
宋展予推开门,正好看见长公主正修剪着牡丹。
“你们下去吧。”长公主摆摆手,声音温软。下人们如蒙大赦,顷刻之间退得干干净净。她优雅地走向宋展予,缓缓行了礼:“陛下日理万机。听说南溪的茶天下第一,今日妾身与陛下好好品鉴品鉴。请陛下随妾身前来。”
她引着宋展予来到后花园。那花园造型奇特,像一个金色鸟笼,笼子周围铺着轻纱,种满了牡丹,香气萦绕,好似仙境。但不知怎么回事,却给人一种无可逃离的窒息感。
宋展予顺势坐下。长公主将茶倒入玉瓷杯中,茶汤清澈,香气悠悠。宋展予指尖轻碰茶盏,茶是恰到好处的温热,可他心里却感到无比严寒。
他抿了一口。很苦,但有无限的回甘。
他用那惯用的爽朗笑容,眼眸深处却冷如冰,充满警惕:“姑妈的眼光自然是绝妙的。不知姑妈此次唤朕前来,所谓何事?”
长公主微微一笑,即使未着华服,笑起来却雍容华贵,像一朵带刺的玫瑰。她将桂花酥推到宋展予面前:“姑妈只是想让你来陪我说说话,好吗?”她顿了顿,“姑妈一心为了你。你父皇逝世后,为了你,我花了不少力气帮你打通朝廷势力。”
宋展予沉声道:“朕感谢姑妈的好意。姑妈今日邀请朕品茶,怕是远远不止有这些吧。”他眼神如刀,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款款坐下,修长的手指敲打着桌面:“自从先皇逝世后,姑妈好生寂寞。不如每日早朝后,你前来陪姑妈说说话,可好啊?”
不等宋展予说话,她摇着杯子中的茶汤,温柔得深入骨髓:“我知晓你与徐珩自小长大,情深意切。如今的徐珩已经不是那个家境落魄、无依无靠的少年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大多都是他的眼线,手掌滔天权力。听姑妈一句劝,当断则断,否则反受其乱。”
宋展予说道:“多谢姑妈好意。孰对孰错,朕心中自有判断,不劳姑妈费心了。早朝之后,尚有很多事务处理,国之事,是为最大。”
空气闷热如蒸笼。宋展予只觉得血液结冰,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指,心跳加快,手心满是冷汗。但他开口却是平静如冰,目光如炬:“多谢姑妈好意。这茶,朕觉得表面看确实上好品种,但品尝之后,朕却只觉得与清水无异。如无要事,朕先回了。”
一瞬间,帝王的压迫感充斥了整个空间。
长公主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茶:“陛下且慢。听说陛下在查南溪之案,妾身这里有一人可以助陛下一臂之力。徐爱卿一人怕是难当重任。李璞,李知州,他办事得力,也是南溪知州,是一个好孩子,可以分忧。”
长公主美眸微动,低下身子,如同在分享一个致命的秘密:“妾身知道陛下您为国担忧,这是大闵的荣幸啊。只是不知道陛下可以这样多久呢。”她叹了口气,好似惋惜,“还有一要事。妾身查到宋夜寒还活着。陛下放心,无论天南海北,妾身必会替陛下斩草除根。”
她一字一顿说完,目光精准地刺入宋展予那震惊而收缩的瞳孔。
空气陷入了凝滞。宋展予依旧看着她,只是冷汗早已浸湿后背。
“那朕就多谢姑妈了。”说罢,他离开了公主府。
长公主目送他走出“鸟笼”。等到看不见宋展予的身影后,她看着牡丹,拿着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那多余的枝干。
她微微一笑。一个身着黑衣的暗卫跪倒在地,是宋展予身边的暗卫。
“公主陛下,我们尚未找到宋夜寒的踪迹,为何却说找到了?”
长公主皱了皱眉,眼中高傲肆意:“你这奴才。我之前让你去监视宋展予,却没料到你竟然这么愚蠢,学不会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来人,赏他二十鞭子。”
“不,公主殿下,草民一心为您,心思都在您身上啊!”
长公主却当没有听见一样。她看着牡丹,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
宋展予走出公主府,脚步很稳。直到上了轿辇,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攥住袖口,攥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平:“去查。长公主最近见了什么人,全部查清楚。”
轿辇起驾。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公主府,眼眸深沉。
与此同时,梅山。
顾笙烨一晚上没合眼,但却神采奕奕。他轻触指尖,似乎还可以感受那残留的余温。他今日不打算义诊,换了一身素白的袍子,拿了一些吃食和一袋包袱,便悄悄离开了木屋。
他没有料到,宋夜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顾笙烨走了很久,方向也不是通往萍乡。宋夜寒在不远处暗暗跟着。他很好奇顾笙烨究竟要去哪里。昨晚自己的举动惹顾笙烨生气了吗?还没道歉,人就跑了。
当走到一片杏林之时,花枝招展,风一吹,白色的杏花仿佛一瞬间展开,形成一片杏花海。就在这时,顾笙烨忽然停住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宋夜寒所在的地方。
“二黑,是你吗?”
宋夜寒愣了一下,干脆从阴影中出来:“怎么发现的?”
顾笙烨看着他笑了笑:“感觉到的。我就说怎么那么冷。”
宋夜寒走向他:“你要去哪?”
顾笙烨走在他身侧,半晌没有说话。宋夜寒看着顾笙烨反常的沉默,难道是还在生气吗?正准备开口时,他瞥见身旁的顾笙烨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再次睁眼时,他满眼悲伤。
“二黑,你可曾听闻过顾沅?”
宋夜寒略微思索了一下:“是曾经被称为天下神医手的顾沅吗?”
顾笙烨点了点头:“是的,他也是我的父亲。”
走着走着,在花开得最盛的地方,露出一座坟。
顾笙烨看着白色的杏花簌簌漫天,如同那日白绸纷飞。
“我小时候,有一个老师,他因为一些原因,少年就头发雪白。那个时候我爹我娘很忙,顾家是医学世家,他们每天都没有时间陪我。他们很愧疚,让白翁多带我出去游历。”
“但是有一次,白翁在游历时说什么有事情发生,让我先回到顾家。我以为迎接我的,会是娘亲的怀抱和父亲的微笑,我根本没想到……”他顿住了,声音有些发哑,“我根本没想到,看见的是那个画面。”
“爹娘我回来啦,那个老头子一点都不靠谱!”他飞奔回家,却愣住了。
顾家那个时候一个人都没有,漆黑的、已经半边掉落的牌匾摇摇欲坠。他哭着飞奔进去,目睹的却是顾家上下百数人的尸体。
他第一次那么害怕看见自己熟悉的人。走着走着,每一张狰狞的脸上都写满了痛苦。走到正厅时,他看见了自己的父母。
父亲抱着母亲,被一剑刺穿,鲜血染红了地面,父亲死不瞑目。
他颤抖地走向母亲躺的地方。母亲是自尽的。他抱着母亲冰冷的尸体,以为母亲会温柔地拍拍他的背,温暖地说“不怕,孩子”。可是死人的温度,是冰冷的。
他向桌子上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他再次控制不住决堤的眼泪。那是一个还没修好的竹蜻蜓。
“娘,我去学习医术啦,回家的时候,娘要帮我把竹蜻蜓修好哦。”
“好好好,乖孩子去吧。”
他笑吟吟地走了,他没想到,那是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他拿起那个残破的竹蜻蜓,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哭着哭着,头昏昏沉沉的,想睡觉。他在梦里恍惚间看见了爹和娘。娘痛苦地抽泣,爹在一旁搂着娘,也悲痛地闭上眼。
“孩子,我们不求你有什么好的成就,你一定要幸福。笙烨,你是升起来的太阳,一定不要沉溺于复仇啊。”说到一半,她捶着顾沅的胸口,呜咽道,“他还那么小,没有我们他怎么办啊?”
顾沅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的背:“烨儿会长大的。我们顾家世代为医,讲究仁心。吾儿,你一定要把仁心发扬光大,这样我们顾家可以传承下去。我们会永远在你身边。”
“我答应你们,我答应你们!你们能不能不走……”顾笙烨惊醒,迎接他的,只有白翁花白的头发和复杂的眼神。
曾经父母给他搭建了一个美好的世界,但是却有人一拳打碎了他的幸福。
自那以后,世界上多了一个眼中含笑却拒人千里的顾笙烨,少了一个天真浪漫的少年。
顾笙烨回忆完,眼神晦涩:“后来我们家出了些变故,导致满门遇害,但我幸运地逃过一劫。自那以后,我经常拿出我娘以前送我的竹蜻蜓,我试了很多次,它再也不会飞了。”
说着,他跪在坟墓前,重重地磕了一头。
“又到了这个日子,儿子不孝,来看父亲母亲了。”
宋夜寒默默地听着。他从顾笙烨只言片语和神情中拼凑大概拼凑出那日的场景,他没有上前,而是自然地走远,让顾笙烨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宋夜寒靠在不远处的杏树上,抱着双臂,拿着剑。看着满天的杏花,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转身朝着竹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