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烬》沉绯

6、 入世 宋夜寒

　　宋夜寒听到这话，耳畔仿佛还有顾笙烨说话时洒过的热气。他小心翼翼地瞥过顾笙烨嬉笑的脸，随即低下头，又变成了一座黑漆漆的人形雕像。

　　顾笙烨没有对宋夜寒这样的行为感到奇怪。他看向郭婶，解释说：“郭婶啊，您不要见怪，他比较闷，您就不要逗他了。”随即他看着宋夜寒，介绍道：“他是我最近捡来的病人，可能想出来逛逛，迷路了我这就把他领回去。”

　　说着，他看向宋夜寒那雕像模样，心里觉得好玩得不行。要是继续待在这里，宋夜寒怕是真的要成雕像了。想着，顾笙烨正准备带着宋夜寒离开这里，宋夜寒旁边的阿东仰着头看着顾笙烨大声说道：“不行哦顾哥哥，这个可是我师傅，你一定要尽力把我的师傅治好哦！”

　　顾笙烨挑了挑眉，正准备开口，一旁下棋的陈爷爷说道：“小顾啊，我这边有很多鸡蛋和母鸡，你快点带些回去，给这位兄台补补身子啊。”

　　“小顾啊，我也看这孩子实在是太瘦了，我这边也有一群鸭子，可以给你几只宰。”

　　“郭婶啊，你那鸭子我前日见了瘦骨嶙峋的，还不如我的鸡好呢。”说罢，陈爷爷在棋盘上下了一子，正准备嘲笑一番。

　　“哎呀，陈老爷子，你又输啦！”坐在陈爷爷面前的蔡爷爷轻轻按下一子，挥了挥衣袖，笑得爽朗。

　　陈爷爷睁大眼睛，拍着额头：“哎，老眼昏花，竟没看到蔡老爷子在那里下了一个，刚好把我的棋子吞了，差矣差矣！”

　　“陈老爷子，您岁数大了，眼神不好使。我的鸭子白白胖胖的，您定是老眼昏花看错啦。”

　　在他们吵起来之前，顾笙烨正要趁这个机会悄悄带着宋夜寒离开。他正要回头去找宋夜寒在哪里，却发现宋夜寒早就溜到离开人群几丈远的地方，好像在等谁一样。

　　顾笙烨看到宋夜寒这个动作，心下了然。他快步走到宋夜寒身边，和他一起离开。

　　回小屋的路途中，顾笙烨第一次觉得，明明走了上千遍的路，此刻怎么会那么漫长。他看向一旁，一句话未说并且离自己很远的宋夜寒，正准备说些什么。

　　“你的伤……”却是宋夜寒先开了口。

　　“不碍事。我可是神医，再不济，这皮确实还很厚实。”怕宋夜寒不信，他挥了挥手臂，却不料牵动了背后的刀伤，疼得他“嘶”了一声。怕宋夜寒察觉，他连忙正色说道，“我虽不知你的身份，但我是一个医者，你现在的也是我的病人，这同时也是我保护你的原因。”

　　宋夜寒打断了他：“还没好？”

　　顾笙烨愣了一下。正巧走到竹林，他随手折下一片翠绿的竹叶，摩挲着手中的竹叶。宋夜寒打量着他的小动作，忽然觉得好像整个春意都落在他手中了，生机与新生为一人涌来。

　　让宋夜寒始终没有料到的是，顾笙烨慢慢地说：“不错嘛二黑，现在会说三个字了。”

　　宋夜寒听到这句话时，正巧竹叶沙沙作响，太阳从云中探出头来。宋夜寒头一次觉得阳光那么刺眼。

　　“是还有点没好，但是你也不用担心我，当务之急是你的仇家和断肠草。”顾笙烨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不好奇我的身份？”宋夜寒说道。

　　顾笙烨笑了一下：“在我这里你只有一个身份，是我的病人。”顾笙烨看着宋夜寒，“关于你仇家的问题，你的仇家寻到萍乡是很难的。这个地方与世隔绝，如果不是你误打误撞，没有我的指引，没有人会找到这里，这点可以不用担心。萍乡的居民大多朴实，你可以试着相信他们。”

　　顾笙烨并没有往木屋走去，他拐了个弯走到路的尽头：“这个地方是我的家，那个木屋是我救治时用的。你的伤还没好，毒也没有解，以后你就住这里吧。”

　　“断肠草在哪里？”宋夜寒问道。

　　“暂时没有消息。你可以去问问阿东，他们家对药材很了解，我也会去到处寻找消息。”说罢，他将宋夜寒带到一处房间前，“萍乡那边的百姓还需要我，你先在这里待着。”

　　他正要离开，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宋夜寒：“我不在的时候你别又逃走了。你体内的毒和我有些渊源，世上怕是只有我能解。”说完，离开了。

　　宋夜寒环顾了一下房间里的布置，数不清的书零零散散地摆得到处都是，看上去却乱中有序。他不经意地抚摸着书页，思绪乱成一团麻。

　　忽然钻心的寒意浸入四肢，他“噗通”一下跪下，心痛难忍，好像有人拿刀在心上雕刻。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和小时候一样。可惜现在，那只能给他带来温暖的白猫不在了。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他缓缓睁开眼。月光洁白的洒下来，这个屋子里的月光似乎格外亮些。

　　没人知道宋夜寒十分畏惧黑。可能是因为曾经梅花九劫总在黑夜里反噬，他总是寒意伴着痛入睡。人在黑夜里会格外敏感，身体也会格外脆弱。只有在白天，天空泛起白肚皮的之际，身上的寒意才可以缓解一些。久而久之，也成了一种习惯。当身体沉浸在黑夜里，痛苦便如影随形。

　　宋夜寒曲着长腿，靠在墙上，看着空荡的房间，好像又回到了曾经，他等着寒夜来临。

　　可是让他没有料到的是——

　　“咚咚咚。二黑，是我，你睡了吗？”

　　敲门声在寂静中格外明显，也敲醒了宋夜寒的梦。宋夜寒打开了门。

　　宋夜寒看见了顾笙烨端着一碗蜡烛。暖黄色的烛火照亮了顾笙烨的脸，莫名给他增添了几分温柔。他看着宋夜寒，自然地说：“晚上黑，我来点点灯。”

　　宋夜寒深深地看着他。灯光让顾笙烨的脸更加清晰，他的唇色微白，可能是因为前几日受伤的情况，也有可能是白日接诊的原因。宋夜寒发现顾笙烨的眼神里没了戏谑，藏着疲倦，平常的风流倜傥也消失不见了。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烛火倒映在顾笙烨的双眼里，温柔揉皱。

　　宋夜寒感觉寒冷似乎消失了。还没有等他回过神，顾笙烨发现了宋夜寒的呆滞。他径直走到桌前，将烛火放下，转过身看着宋夜寒：“怎么，你的毒发了？”

　　“嗯。”宋夜寒答道。

　　果然，他发现这样回答之后，顾笙烨的眼神马上严肃起来：“我来把把脉。”

　　宋夜寒顺势在顾笙烨对面坐下。他并没有伸出手，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顾笙烨。

　　顾笙烨奇怪地看着宋夜寒。即使宋夜寒戴着面具，却也遮不住他那炽热的目光。顾笙烨不敢直视宋夜寒的目光，人前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的神医，此刻只敢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他正准备起身离开，宋夜寒叫住了他：“顾笙烨。”

　　这是宋夜寒第一次这样叫他。他走到顾笙烨面前，握住顾笙烨的手。曾经小猫也是通过肢体接触给他传递温暖的。如果这样也可以让顾笙烨缓解一下疲劳，也不是不可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是想这样做。

　　“谢谢你。”宋夜寒小声说道。

　　此时房间里一片静谧，静到似乎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顾笙烨此时心里十分混乱，但他没有立即甩开宋夜寒的手。现在是该说“想谢谢我的话就把我放开”，不行，会不会太唐突了；还是说“没事，是我应该做的”，会不会太暧昧了。到底该怎么说啊。顾笙烨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纠结过。

　　不知过了多久，宋夜寒放开了他。

　　顾笙烨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的，只觉得双腿好像不听使唤一样，走出房间步子都是飘的。回到自己的房间的时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根本不受控制。他伸出刚刚被宋夜寒握住的手——他的手好凉。顾笙烨不自觉地摸索着自己的手指，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宋夜寒那双骨节分明、还有些因为练剑所致有老茧的手。

　　不对，自己在想什么。他立刻翻了个身，将枕头捂在自己头上，嘴角却控制不住上扬。

　　另一边的宋夜寒却陷入了更深的沉思。他并不能理解刚才顾笙烨为什么什么也不说就走了。他厌烦自己了吗？要不明天自己去道个歉吧。宋夜寒并不知道这份感情该怎么定义。他只觉得顾笙烨走后那股寒意又无所遁藏，如果他可以一直在自己身边就好了。宋夜寒看了看桌上的烛火，好像每次看一眼，心里就可以更暖一分。想着想着，他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