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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中间也难 时老师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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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A组那张空桌子上突然多了一台电脑和几个笔记本。
这原本是蒋杰的工位,人刚休假没几天,不知道谁这么急着搬进来了。
早到的几个同事看着闲置的桌子上出现了私人物品,一开始以为陈达海突然有了良心,借调了人来扛一下节前这一堆活。
然后三分钟后,宋稚炀拎着咖啡袋子进来了。
一杯放到那张桌子上,另一杯,放到了时闻歌桌上。
几个人同时吸了口气,八卦的声音都小了。
时闻歌出了名的爱踩点,他的工作信条是“能踩点绝不早到,能准时绝不加班”,上班打卡时间永远在八点二十九分上下浮动,浮动时间不超过一分钟。
人事当年把时闻歌的打卡记录掏出来开过玩笑:“这个时老师,是一点加班费都不想要啊。”当年的时闻歌没想明白,后来明白是在骂自己傻。
八点三十分,时闻歌这才拎着电脑包走了进来,他看见稳坐在里面的宋稚炀,又退回两步看了眼门牌。
没走错啊。
“你怎么搬来了?”
“跟你学习。”
时闻歌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天热了,下次给我带冰的。”
得,第一次给人带点什么,还没得到什么好评价。
“师兄,那个选题策划,你教教我。”
“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按照常理来说找Beta群体里的佼佼者来报,行业大拿、影视明星、新锐作者……”宋稚炀顿了顿,“不过你肯定不是这样计划的。”
“接着说。”
“咱们得找S型Beta来写。”
时闻歌端起咖啡杯,若有所思地打开电脑。
宋稚炀把椅子拖到时闻歌办公桌旁边,死皮赖脸地坐下了。
“哪有人天生什么都会干,也没有人天生乐意什么都想去干。只是没办法,他就算不做,也会有人理所当然给他做。”
听到这句话,时闻歌才愿意抬起头多看了他两秒。
“结论有了。”他从打印机上抽出一张表推过去,“那么过程呢?”
内部选题申报表。
“上午写给我,把表填满。”
宋稚炀接过申报表,坐下来仔细看着,仍然是昨天那张让他头疼的表,但是今天的他显然找到了一点门路。
时闻歌把稿子上交送审,自己从抽屉里摸出昨天买水果卖家送的橘子,慢条斯理剥起来。
他剥开一半青皮,掰下一瓣扔进嘴里。
下一秒,右边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巴里开始疯狂渗出口水。
然后他把剩下的全都往宋稚炀桌上一推。
“吃吧,别浪费。”
宋稚炀正抓耳挠腮,看见面前多了个青里透着点黄色的橘子。
他刚搬进来十分钟,咖啡才放稳,刚找到选题的门路,师兄就递过来亲手剥的橘子。
这是默许自己坐这儿?还是夸奖?
“这才四月就有橘子了?”
他将信将疑地掰下一块送进嘴里,首当其冲的是口腔最里面的两颗牙齿,酸得牙都在打颤。
偏偏上面改稿的时闻歌毫无反应,连手指都擦得干干净净。
宋稚炀把橘子咽下去,缓了三秒。
一抬眼,正对上旁边许熠昂好奇的目光。
他心念一动。
“小许。”
“啊?”
宋稚炀把剩下的橘子递过去,笑得格外真诚。
“吃吧,你时老师剥的。”
许熠昂整个人都亮了。
这可是时老师亲手剥的橘子啊!
他在A组实习一个多月了,时老师跟他说话基本上都是在聊稿件。
亲手剥的橘子?他想都不敢想。
他双手接过来,郑重其事地掰下一瓣,虔诚地送进嘴里。
许熠昂的表情,从感激到扭曲、到疑惑、到万分平静,用时不到一秒。
他咽下去,看看宋稚炀,又看看时闻歌。
时闻歌仍旧没抬头。
许熠昂默默把剩下的橘子放到了蔡敏的桌上。
“敏敏姐,”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是时老师剥的橘子。”
蔡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她进组五年,没尝过时老师剥的橘子。
她尝了一瓣,脸上的表情从“不能驳时老师面子”瞬间切换成“这什么玩意”后,也把橘子递给了下一个人。
一上午,这个橘子在A组转了一圈。
周巍吃了,方沁吃了,徐婉吃了,孙青然吃了……连路过的保洁阿姨都被拦下来硬喂了一瓣。
一屋子人,谁也没说话,只听见酸到咂舌的声音。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极其微妙的、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只有始作俑者坐在最里面,在纸上抄抄写写,平静得像刚写完稿。
宋稚炀坐在旁边看着。
然后他注意到,时闻歌握着笔的手轻轻抖了一下,纸上的字都歪了。
师兄在忍着笑。
宋稚炀没有揭穿。
橘子虽然是时闻歌剥的,但递橘子的不是他,别人再生气也没办法全怪到他头上——他是剥了,但是没有让你们吃啊。
关键是时闻歌手底下这帮人要真是什么“好人”,这个橘子也不会传个遍,还真是什么人带什么队伍。
橘子的事,过了九点半才算彻底消停。
键盘声、鼠标声起伏,每个人手头上都压着活,除了宋稚炀。
这张表,前面几项他还能勉强写上几句。
选题名称、新闻价值判断、采访方式、采访周期……
他一栏一栏往下写,写得比他过去七年里任何一份材料都慢。
第七栏:采访对象(暂定)。
笔尖停在那儿。
他脑子里有该找什么人的大概轮廓,但是他找不到这样的人,因为他和大多数Alpha一样,对身边的Beta极少关注。
有些事,好像理所应当就是Beta来做的。
他挨着把通讯录翻了一遍,同行、艺人经纪、横店那帮兄弟、大学室友……一个都用不上。
不是他们不像,是他想不出来,他连自己组里谁是Beta,都答不上来。
认定一个人是不是Alpha、Omega,看信息素就够了。Beta呢?没有信息素、没有腺体味,站你对面跟白开水一样,安静得让人忘了他在。
然后,一个名字往他脑子里冒,他把它按了回去。
宋稚炀坐在时闻歌右手边,抬头的次数频繁得时闻歌都注意到了。
“有屁快放。”
“第七栏,我想不出来。”
时闻歌在电脑上写海跃的备选访谈提纲:“为什么?”
“我知道这个题该写什么。”宋稚炀把表放在他桌上,“可我写不出一个具体的人名。”
“你身边没有Beta?”
“有。”宋稚炀掰着手指,“大学室友两个,咱们组几个来着,还有咱十二楼的保洁阿姨……”
“写上去。”
“不够格。”
时闻歌的视线这才从电脑屏幕移开,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
“什么叫不够格?”
“他们都不是‘典型’,读者要看的是一个能立住的人,不是一个凑数的。”
时闻歌心里琢磨了一句“孺子勉强可教”,靠着椅背。
“你现在别把我当你师兄。”他把椅子往前拖了半步,“你是个来报题的副主编,坐你对面的是一个Beta,在职场干了六年,你怎么采?”
宋稚炀愣住了,他是把师兄纳入了采访对象,但是真让他来采访,他说不出口。
“师兄,你别逗我了。”
时闻歌拿起红笔轻轻点着桌面:“你第一反应是觉得我在‘逗你’,为什么?"
宋稚炀没答。
“因为在你那,我是Beta,但不是一个职场里面标准的Beta。再加上我是你的师兄,你对我有‘偏见’。”
“症结就在这。”
办公室角落有人翻了页稿子,纸响了一声,没人敢插嘴,因为时闻歌说得太对。
宋稚炀站了几秒,拉开椅子坐下了。
“你每天八点半到岗,上下浮动不超过一分钟。”
“是因为你有把握你不会迟到,天气、路况你都考虑进去了。走哪条路红绿灯少,哪条路上有学校,你早都规划好了,不出错只是你对自己的要求之一。”
“对也不对,多数是因为我觉得这份工作还不值得我天天闻鸡起舞。”
宋稚炀认真地把时闻歌的回答记在笔记本上。
“你开会最短,别人一小时,你三十分钟就能结束。”他停下笔开始思考,接触了几天,时闻歌这个人的形象在此刻才在他心里具象起来,“开会最容易变成个人演讲了,但是你没有表现欲,只想让团队及时交稿、下班,不影响每个人的私人时间。”
“你几乎不加班,因为你不会装样子刷好感。”这句他说得很慢,“而且上班的八个钟头,你一分钟没浪费。”
时闻歌摘下眼镜,示意他继续说。
宋稚炀说顺了,越说越快:“你出差会给每个人带特产,连保洁阿姨高血糖都记着。”
说到这儿,他忽然停住了,停了大概四秒。
“说完了?”时闻歌看着窗外不远处的梧桐树大道,放松着眼睛。
“没有。”宋稚炀沿着他的视线看向外面,“你有一个毛病。”
“哦?”
“你把所有事都做完,做得又快又好。时闻歌是不敢犯错,还是不能犯错?”
轮到时闻歌说不出话了。
宋稚炀看着那张表,忽然问了一句。
“师兄,你上一次往前站一步,是什么时候?”
时闻歌靠在椅背上,风吹进来,他想了好一会。
“几个月前吧。”
他收回视线,看着宋稚炀,嘴角弯了一下。
“现在这个位置不是你坐着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好像只剩下呼吸声,周巍捂着话筒低声打电话,阮茹不断点击鼠标改图的速度放缓了,就连徐婉这样的都有点不知所措。
轮到宋稚炀哑火了,“德不配位”是什么意思,他这下终于体会到了。
来这之后,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倒霉蛋。
他离开自己的舒适区、条线、资源,空降到一个完全不熟的深度报道部,头三天连个选题都报不出来。
他对着这间办公室、对着这个副主编的头衔,想着“凭什么是我”。
直到这一刻他才反应过来,这个位置原本不是他的。
“师兄,我……”
对不起三个字还没说出口,时闻歌就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这个稿子,给我写出个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