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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用你告诉我 什么破提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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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二十五分,时闻歌先进了会议室,打开投屏、连上自己的电脑。
十点二十七分,许熠昂带着笔、笔记本、录音笔先进去了,乖巧地坐在最末的位置,把前面的位置留给前辈们。
十点二十九分,在岗的组员带着本子和笔到齐,时闻歌的组会总是很短,短到大家没有带水的必要。
十点三十分,宋稚炀出现在门口,空着手,只端着一杯咖啡。
“师兄,我来旁听学习一下,不介意吧?”
时闻歌眼皮都没抬一下,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他懂。
“请便。”他坐直身子,打开自己的纪要本,“过选题,一人三分钟。”
方沁第一个,推推眼镜报了个老城东安置的续篇,关于“安置费”的话题,时闻歌点评了一句“有点敏感,先报有关部门,询问好了做风险预估”。
徐婉报了个手艺人返乡的稿,时闻歌建议她往非遗的方向联动,正好出一期短视频,也带着完成了和市文旅局的合作内容。
周巍把最新采访计划表摊开,预约了老城东几个拆迁户,时闻歌只说到时候把许熠昂带上,正好看一下他那边联系的采访对象,多采访、多深挖。
“我替蒋杰报一下,他生孩子之前一直在跟《人物》的深度专访,目前和海跃生物刚洽谈了初期合作,还没签合同。”徐婉合上笔记本。
时闻歌手里的红笔没停:“他今早刚生,你让他安心坐月子。洽谈细节你来跟,非遗那条可以放,需要我协助及时开口。”
“阮茹那边呢?”
蔡敏替自己的搭档答了:“还有主题海报和B组要求我们协助的两条视频没有包装,截止日期在周五。”
“好,告知B组的秦编,别到时候交不上反过来怪我们。”
蔡敏“嗯”了一声。
宋稚炀在桌子最末端看着,忽然觉得有意思。
他在横店的娱乐分公司一待就是七年,没开过什么正儿八经的会,几个娱记基本上全在外面跑。
开会全是抢爆点,这个条口谁负责、这个明星专访谁跟、这个资源要分给谁……吵得跟菜市场似的,激动起来信息素满室窜,闻得人头疼。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会:每个人报完,时闻歌点评一句,又毒又准,做完减法就走,没一句废话。
宋稚炀本来是看会议的,不知哪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滑了。
时闻歌低头批周巍那份计划表,钢笔在纸上修修改改。偶尔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滑下来一点,他才会空出手推一下。
听到关键的地方他会皱眉,会停下笔,及时给出修改建议和落实方向。
宋稚炀盯着那截露在袖口外手腕上的手表,棕色的皮质表带,天梭的,几千块不算贵,但是适合师兄的气质。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看什么。
“没什么事就散会,不然迟了去食堂抢不到位置。顺便告诉外采的几位记者回来之后先把内容给周老师过目,我再终审。”
时闻歌关电脑、关设备、合本子一气呵成。
宋稚炀看了眼手表,十点五十九,刚好。
其他人还在收拾东西,时闻歌已经夹着本子出了会议室,拐进走廊尽头的吸烟室。
组员都懂,这是去续命了。
时闻歌本人没什么烟瘾,就是开完会必须去来一根,他自己的说法是“跟你们开会太憋屈,我得来口烟顺顺气”。
吸烟室的通风系统是做的最好的,窗户不仅开着,还用了最好的空气净化器。
时闻歌倚在窗台边上,风轻轻撩动他的头发,他低下头叼起一根薄荷爆珠的万宝路点燃,用力吸了一口。
点第二根的时候,手机响了。
时闻歌看了一眼来电人,接电话的语气都不自觉放软了半个调:“喂,奕斐……”
而宋稚炀端着那杯早凉了的咖啡,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推开了门。
“师兄,好久不见……”
时闻歌碾灭烟头,轻轻抬起右手。
食指竖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他换了只手拿着手机:“我记得,周日百味楼三楼好合厅,十一点,家长见面。叔叔爱喝红茶,阿姨爱吃大闸蟹……我都订好了……”
宋稚炀剩下那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以后,轮到我毙你的稿子了。”
他准备得又欠又拽,就等着师兄一抬头,看见是他宋稚炀,那张古板脸估计能臭得裂开一条缝。
可是现在没人听。
他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比当年收到退稿通知还难受。他索性把杯子搁在窗台上,学着时闻歌的姿势倚着墙站着。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时闻歌低下头轻轻笑了:“谁跟你说我嘴毒的?坊间谣传,毁我名声。”
宋稚炀看着窗外。
楼下是个停车场,一排车停得整整齐齐,车窗反射着太阳的光,差点晃瞎他的眼。
他从来没听过时闻歌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忽然觉得那杯早凉的咖啡,比刚才更凉。
那语气里有种他插不进去的东西,是茶叶螃蟹、是阿姨叔叔、是家长见面——是一整个跟他无关的生活。
又过了一分多钟,电话挂了。
时闻歌转过身,像是这才看见屋里多了个人。
“你刚才要说什么?”
宋稚炀瞬间直起身子:“我说,以后轮到我——”
时闻歌信口应了一声,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递过去:“抽吗?”
宋稚炀愣住了,他觉得自己像只孔雀,开了半天屏,结果对着一面墙。
“你这个太淡了,我不抽。”
“哦,行,早点去吃饭吧。”
他好像急得很,收起自己的东西很快又出去了,把宋稚炀一个人留在了里面。
十一点十分。
时间慢得让宋稚炀快要窒息。
他把那杯凉透的咖啡倒进水槽,把纸杯丢进垃圾桶,出门往自己办公室走。
回办公室要经过A组办公室的门口。
经过那一小段走廊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你这都改了第三遍了吧?”
“第四遍。”是许熠昂的声音,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时老师最新圈出来的几个点简直鞭辟入里,帮我把思路又拽回来了。”
宋稚炀本来都快要走过去了,“时老师”三个字绊住了他迈开的步子,他又退到门口。
A组的门半开着,许熠昂的工位前围了两个人,是徐婉和蔡敏,三个脑袋凑在稿纸跟前。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这个借我看看。”蔡敏把最上面那页抽过去,看了两眼后,忽然“哎哟”了一声,“这哪儿是给你改稿,这是手把手教你怎么写。”
许熠昂已经一改被骂的时候唯唯诺诺的样子,昂起下巴:“那可不!系里面同学要是知道估计得羡慕我了!”
宋稚炀推门进去了。
“宋副编。”许熠昂先看见他,慌忙要站起来,旁边两位听到声音也慌忙调整了姿势,站得笔直。
“没事,随便转转。”宋稚炀走过去,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那沓纸上,“改得挺热闹。”
其实可以说是惨不忍睹,大大小小的红色批注,足足有十七处。
第一页前一半圈出了两处病句,红色的批注写得仔细:“少主语,容易混淆”,后面第三个问题被他划出来打了问号,写着“主题无关,删掉。”
宋稚炀轻轻把第一页翻到背面。
第二页的前两个采访问题被他圈出来,写着“核心问题往前挪,这稿子还没让人有耐心读到这儿”。
最后一页的页脚,他留了一句“价值导向不错”。
宋稚炀拿着纸,久久没说话。
“时老师改的。”许熠昂挠挠头,“早上那一会就给我改完了,时老师可厉害了。”
“……”
他厉不厉害,我用你告诉我?
宋稚炀把纸还了回去:“标题不错。”
许熠昂眼睛一下亮了:“时老师也说还行!这还是我第一次被时老师夸。”
“那你们时老师呢?”
“时老师啊?估计去排楼底下那家轻食了吧。”许熠昂想了想,“他健身,一般自己带饭到茶水间吃,今天刚出差回来,估计就没带。”
“食堂没有轻食?”
“嫌难吃,他还说食堂八个厨师都做不出一道正经的减脂餐。”
宋稚炀笑了一下,一个实习生都比自己了解时闻歌。
放到新闻里面,这就是客观事实。
他自己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朝南,采光很好。笔记本电脑开着,他没登OA、没开邮箱,只登录了一个云盘。
里面有一个文件夹,没有名字,点开是七篇退稿。
前面三篇时闻歌给他批注了。
“标题太浮夸,请修改到位。”
“标题与内容无关,请修改到位。”
“标题缺乏考证,请考证后修改到位。”
熟悉的字体,熟悉的红色批注。
而后面四篇连批注都没有了,直接退回。
九年前,师兄狠狠毙了他七次稿子。
可是今天,那个人刚出差回来,给一个实习生写的逻辑不通的破提纲,写了足足十七处批注。
他忽然知道下午那口气,堵在哪儿了。
不是气时闻歌不理他。
是气在那么多人里,他偏偏总是被忽略的那一个。
保洁阿姨推着车从门外路过,车轱辘声响彻整个走廊。
宋稚炀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好不容易找到个还有联系的同班同学,他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几句话删了又删,平时挥毫写营销号的劲头在这突然用不上了。
“问你个事,我当年进校刊的时候,那个负责人是不是特烦我?”
对面回得很快。
“时师哥?不能吧,我听说那时候他挺看好你的。”
宋稚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口气,闷得更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