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辞》南朝木槿

4、第 4 章 昆仑的昼总

　　昆仑的昼总是过得极快，沈清辞攥着江怀留下的干粮与银两，指尖微微发颤，明明日头暖烘烘地洒在药田里，她却觉得浑身都浸在寒意里。
　　这一方小小的山坳，是她三百年的归处。洞里的干草榻、堆得整整齐齐的药囊、半亩长势正好的蓝花楹、还有每一块被她踩得光滑的石阶，都藏着她三百年孤寂却安稳的时光。
　　可如今，不过半日，她就要彻底离开这里，从此天涯漂泊，再无归期。
　　晏琮站在她身侧，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的不舍。
　　他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道袍传来，驱散了她心头的慌乱：“舍不得？”
　　沈清辞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眶微微泛红：“在这里住了三百年，早就习惯了，只是……只是没想到走得这么急。”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药田，蓝紫色的小花随风摇曳，每一株都是她亲手种下、亲手浇灌的，“还有这些药草，没人打理，过不了几日就枯了。”
　　“世间万物，聚散自有定数。”晏琮低头，眸色温柔，指尖拂去她鬓边的碎发。
　　“你若喜欢，等我们到了江南，我便为你种满整片山谷的蓝花楹，比这里还要繁盛。从今往后，我在哪里，你的家就在哪里。”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一个字都落在沈清辞的心尖上，烫得她鼻尖发酸。
　　三百年了，从无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是昆仑弃子，是无家可归的孤女，从来只有她守着这方雪山，从未有人说过，要给她一个家。
　　沈清辞埋首在他怀中，紧紧抓住他的衣摆，声音闷闷的：“好，我跟你走。”
　　白日里的时光，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逃亡，只像往常一样，打理药田，晾晒草药，在山洞前煮一锅温热的药茶，看着夕阳一点点沉落雪山之巅。
　　只是彼此的动作，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珍惜，仿佛要把这最后一段安稳时光，牢牢刻在心底。
　　晏琮趁着沈清辞熬药的间隙，悄悄凝出一缕玄色龙气，化作一道无形的印记，附在了江怀留在山路上的灵力气息上。
　　这缕龙气看似微弱，却藏着上古真龙的威压，昆仑长老即便察觉，也不敢轻易对江怀下死手，顶多是罚他面闭思过，废去部分修为，却绝无性命之忧。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山洞，看着沈清辞忙碌的背影，眸底泛起层层暖意。
　　他曾在锁妖渊底恨了昆仑五百年，恨仙门的虚伪狡诈，恨天道的不公，可如今，他却庆幸，庆幸昆仑把她罚在了这锁妖渊边，让他在无尽黑暗里，终是等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夜色渐浓，月光被云层遮掩，昆仑山上刮起了夜风，带着未散尽的寒意，吹得药田的花草簌簌作响。
　　沈清辞简单收拾了行囊，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常用的草药和那半颗剩下的凝神丹，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她最后看了一眼居住了三百年的山洞，洞口的兽皮依旧厚实，火堆里还有未燃尽的炭火，洞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仿佛她只是暂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可她心里清楚，这一去，便是永别。
　　“走吧。”晏琮牵起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暖，紧紧包裹着她微凉的手，给了她全部的底气。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不舍，跟着晏琮，趁着夜色，往山脚下走去。
　　江怀早已改动了关卡符文，沿途的巡山弟子也被他有意引开，一路行来，竟是格外顺利，很快便到了昆仑山脚的结界关卡。
　　那结界是昆仑历代掌教加持，笼罩整座仙山，寻常妖物根本无法踏出，即便修为高深，也会触发结界警报，引来万千弟子围剿。
　　可江怀心思缜密，趁着值守弟子换岗的间隙，偷偷在结界上撕开了一道细小的缺口，刚好容两人通过。
　　晏琮牵着沈清辞，脚步放轻，一步步靠近结界缺口。
　　就在两人即将踏出结界的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钟声洪亮，响彻整座昆仑，一声接着一声，震得夜空都微微发颤——那是昆仑遇袭、全员戒备的警钟！
　　“不好！被发现了！”沈清辞心头一紧，脸色瞬间发白。
　　晏琮眼神一沉，神识瞬间铺开，便察觉到数十道强大的灵力正朝着山脚飞速赶来，为首的正是昆仑掌教，周身仙气缭绕，威压逼人，身后跟着八位长老，个个面色冷峻，杀气腾腾。
　　“倒是来得快。”晏琮冷哼一声，将沈清辞护在身后，周身玄色龙气缓缓萦绕，原本温和的眉眼，瞬间染上几分上古真龙的桀骜与威严，“清辞，别怕，躲在我身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晏琮，你的伤还没完全好……”沈清辞抓住他的衣袖，满心担忧。镇妖剑的余毒未清，他此刻修为尚未完全恢复，根本不是昆仑掌教与众位长老的对手。
　　“放心，护得住你。”晏琮回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眼底满是笃定。
　　话音刚落，金光乍现，昆仑掌教带着一众长老与弟子，已然落在两人面前，将去路死死堵住。
　　掌教身着素色仙袍，面容肃穆，眼神冰冷地看向晏琮，又落在他身后的沈清辞身上，语气带着滔天怒意：“沈清辞！你身为昆仑弟子，竟敢私藏逃妖，违抗门规，亵渎仙门，还不速速将此妖龙拿下，束手就擒！”
　　众位长老也纷纷拔剑，仙气萦绕的长剑直指两人，巡山弟子迅速布阵，层层叠叠的仙法结界将两人团团围住，不留一丝退路。
　　“沈清辞，你本是戴罪之身，守在锁妖渊三百年，本该思过悔改，如今却助妖出逃，简直罪无可赦！”二长老厉声呵斥，眼神鄙夷，“快快交出妖龙，掌教或许还能饶你一条性命！”
　　沈清辞从晏琮身后走出，站在他身侧，紧紧握住他的手，抬头看向掌教与众位长老，眼神清澈却坚定：
　　“他不是妖，他是被你们冤枉的。五百年前，他以龙元镇压凶兽，救了昆仑，你们却忌惮他的力量，将他封印锁妖渊五百年，受尽折磨，这才是不公！”
　　“一派胡言！”掌教怒声打断，“妖龙祸乱三界，嗜血成性，当年若不是我昆仑修士拼死将其封印，如今三界早已生灵涂炭！你被妖物蛊惑，执迷不悟，休要再狡辩！”
　　“我没有被蛊惑！”沈清辞声音清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守在锁妖渊三百年，从未听过他伤人半句，他即便重伤垂危，也未曾害过一人，善恶自在人心，不是你们一句话，就能定他生死！”
　　“小小弃徒，也敢妄议仙门是非，颠倒黑白！”三长老眼神冰冷，抬手便祭出仙法，一道凌厉的白光直逼沈清辞，“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白光速度极快，带着凛冽的仙气，直扑沈清辞面门。
　　沈清辞根骨平庸，修为低微，根本无力抵挡，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光袭来。
　　就在此时，晏琮猛地将她拉到身后，周身玄色龙气暴涨，化作一道坚固的屏障，硬生生挡下了这道仙法攻击。
　　“砰”的一声巨响，白光撞在龙气屏障上，瞬间消散，晏琮身形微微一晃，肩头的旧伤隐隐作痛，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晏琮！”沈清辞慌忙扶住他，眼眶瞬间红了。
　　“我没事。”晏琮擦去嘴角的血迹，抬头看向昆仑众人，眼神冰冷刺骨，周身龙威肆意蔓延，
　　“我晏琮的人，你们也敢动？今日我要带她走，我看，谁敢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