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辞》南朝木槿

2、第 2 章 天亮的时候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太阳从山坳里升起来，金色的光透过兽皮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晏琮脸上。沈清辞动了动手脚，都麻了，刚想偷偷抽开身，晏琮忽然醒了，抱着她的手没放，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早啊，小道士。”
　　沈清辞脸一下子红透了，埋着头不敢说话，晏琮低低笑起来，胸腔震动，传到她身上，痒得她心里发慌：“昨天晚上谁抱着我哭来着，说要是我死了，她就没人换米糕了？”
　　“我没有！”沈清辞猛地抬头，撞在他下巴上，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你胡说！”
　　晏琮揉着下巴，笑得更厉害了，看着她红透的脸颊，眼神软得像水：“我胡说，我胡说，我们清辞才没哭呢，是我看错了。”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她，“不过，清辞，你要是舍不得我死，就嫁给我，以后我天天给你买桂花糖糕，好不好？”
　　沈清辞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清清楚楚映着她的样子，没有别人，只有她。
　　她心跳得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能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蹲回火堆边添柴火，背对着他，声音细细的：“你、你伤没好，别胡说八道，我去给你熬药。”
　　看着她慌慌张张跑出去的背影，晏琮靠在榻上，笑得停不下来，肩头的伤口扯得疼，也还是忍不住笑。三百年了，这小道士在昆仑雪山守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他从渊底出来了，他想，这五百年的锁妖渊，没白蹲。
　　日子一天天过，春去夏来，昆仑的雪慢慢化了，山坳里的药田长出绿绿的叶子，开满了星星点点的小蓝花，是沈清辞种的蓝花楹，用来止血的。
　　晏琮的伤好得很快，本来龙类的自愈能力就强，加上沈清辞天天变着法子给他熬药补身子，不过一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每天沈清辞去药田种菜，他就跟在后面，拎着水壶，帮她浇水，沈清辞弯腰除草，他就站在旁边看着，看得沈清辞都不好意思了：“你伤口刚好，回去躺着嘛，我自己来就行。”
　　晏琮晃了晃手里的水壶，给她浇旁边的野草：“我又不是废人，躺了一个月，骨头都松了，出来活动活动。再说，看着你干活，比躺着有意思多了。”
　　沈清辞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太阳晒得她脸颊红红的，像熟透的桃子。
　　晏琮看着看着，伸手过去，给她把沾在脸上的草叶拿掉，指尖碰到她的脸颊，软乎乎的，温热的，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空气一下子静了，只有风吹过药田，叶子沙沙响。
　　晏琮先收回手，咳了一声，若无其事继续浇水：“你种这么多药，卖得完吗？”
　　“卖不完，就给巡山的弟子换米换油啊，”沈清辞蹲下来拔草，“江师兄他娘有风湿，我每年都给他晒一斤雪莲，他就给我带米面，不然我早饿死在这里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晏琮：
　　“对了，你被锁在渊底五百年，到底是做了什么，昆仑一定要死死镇压你？仙门都说你是滔天恶妖，嗜血弑仙，祸乱三界。”
　　晏琮浇水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昆仑主峰，眼底漫开一层极淡的冷意，转瞬又消散不见，只淡淡轻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五百年前三界动荡，妖族内乱，上古凶兽出世，险些覆灭仙门，是我以自身龙元镇压凶兽，替昆仑挡下灭门大祸。可事后仙门忌惮龙族力量，怕我凌驾三界，便颠倒黑白，说我嗜杀成性，妄图颠覆仙途，联手天下修士，将我封印锁妖渊。”
　　沈清辞怔怔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在锁妖渊三百年，日夜听渊底龙吟，低沉隐忍，从无戾气外泄，从未有妖力祸乱山间，更不曾伤及半个人类修士。昆仑代代相传，玄龙晏琮是世间至恶妖物，残暴无情，，可她朝夕相处才知道，这个人哪怕满身伤痕，性情桀骜，骨子里却从未有过半分歹毒。
　　“他们骗了你。”晏琮低头看向她，目光温柔又落寞，“整个昆仑，三界六道，所有人都信我是恶妖，只有你，肯伸手救我。”
　　沈清辞鼻尖微微发酸，轻轻摇头：“我不是信你，我只是信我看见的。龙吟百年不伤人，你身负重伤，也未曾对我下手半分，善恶从来不是仙门一句话就能定的。”
　　风掠过蓝花楹花丛，细碎蓝花簌簌飘落，落在她发间肩头，晏琮伸手，小心翼翼拈下那片花瓣，指尖温柔摩挲：“清辞，你可知，私自藏匿镇压上古玄龙，是昆仑滔天大罪。一旦被掌教知晓，轻则废除仙骨，打入无间炼狱，重则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我知道。”沈清辞抬眸，眼神清澈坚定，“我本就是昆仑弃子，三百年幽禁，早已看淡生死。仙门规矩也好，天道礼法也罢，我只遵从自己本心。你无辜被冤，我便护你，旁人如何议论，与我无关。”
　　晏琮心口猛地一震。
　　五百年黑暗冰冷的渊底，无尽孤寂，刺骨寒意，日复一日承受镇妖剑法力侵蚀，龙骨寸断，神魂俱疲。
　　他以为世间早已无温暖，无善意，无人会站在他这边。
　　可昆仑雪山一隅，一个默默无闻、根骨平庸、被仙门遗弃三百年的小道姑，毫不犹豫护住满身罪名的他，不惧株连，不畏天罚。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腕，掌心滚烫，暖意一点点蔓延过去：“傻瓜，何必为我，赔上自己一生。”
　　“遇见你，不算赔。”沈清辞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轻声道，“我守了渊底三百年，听了你三百年龙吟，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注定要遇见你。”
　　晏琮眼底笑意浓烈，温柔得快要化开昆仑千年冰雪。
　　日子愈发安稳惬意。
　　白日里，沈清辞打理药田，晾晒草药，熬制丹药，晏琮便陪在身旁，闲时替她整理药草，劈柴生火，偶尔兴致上来，便施展龙族术法，让干涸的药田瞬间充盈灵气，枯萎的草药转瞬焕发生机。
　　他是上古真龙，一身磅礴龙力远超昆仑所有修士，区区山间草木灵气，于而言不过抬手小事。
　　沈清辞看着长势愈发繁盛的药田，又惊又喜：“你的灵力竟然这么厉害？寻常修士苦修百年，都未必能滋养药田，你一动，万物都能生长。”
　　晏琮倚着树干，懒洋洋笑：“真龙之力，本就掌管山川草木，四季轮回。昆仑那些修士自诩清高，苦修仙法，却不懂天地本源，不过井底之蛙罢了。”
　　傍晚时分，夕阳漫过雪山，染红半边天际。山洞前燃起篝火，沈清辞煮一锅温热的草药粥，搭配烤得香甜软糯的红薯，简单朴素，却比仙门珍馐美味千万倍。
　　晏琮靠着火堆，小口喝粥，目光一刻不离沈清辞。
　　她安静温柔，细心细腻，待人赤诚，哪怕受尽世间冷漠不公，依旧心怀善良。被仙门冷落抛弃三百年，不怨不恨，不争不抢，安于一隅，守着一方药田，安稳度日。
　　这样干净纯粹的心意，是他五百年黑暗里，唯一的光。
　　“昆仑这些日子，还在四处搜山吗？”沈清辞小口咬着红薯，轻声问道。
　　“嗯。”晏琮淡淡应声，“封镇破碎，龙气息泄露三界，昆仑掌教又惊又怕，一边派人四处捉拿我，一边封锁消息，怕天下众生知道上古玄龙逃出封印，恐慌动荡，动摇昆仑仙门地位。江怀那个小子，每次搜山都故意绕开这里，暗中帮你遮掩，倒是个心软善良的人。”
　　沈清辞一愣：“你都知道？”
　　“我的神识遍布整个昆仑雪山，方圆千里动静，无一能瞒过我。”晏琮抬眼，“他数次向上禀明，说你心性纯良，并非有意包庇妖物，恳求从轻发落，可惜昆仑长老铁石心肠，只认定你违抗门规，私藏重罪妖物，一旦抓到，绝不姑息。”
　　沈清辞沉默下来。
　　江怀待她真心，三百年如一日，送吃食，送温暖，处处照拂。可她如今窝藏晏琮，迟早会连累到他。
　　“以后你不要再帮我引路遮掩了。”沈清辞低声道，“万一被长老发现，他一辈子修为尽毁，前途尽毁。我不能拖累他。”
　　“他心甘情愿。”晏琮语气平淡，“他知道你是什么人，也知道昆仑不公。比起门规礼法，他更在意你的安危。只是昆仑等级森严，他人微言轻，护不住你，也拦不住天命。”
　　夜色渐深，雪山晚风微凉。
　　晏琮体内镇妖剑残留余毒，依旧没有彻底清除，每逢夜半，毒性便会隐隐发作，浑身灼痛难忍，龙鳞隐隐作痛，灵力紊乱不堪。
　　以往他独自在渊底，只能硬生生承受，咬碎牙齿隐忍，无人安慰，无人照料。
　　如今身边有沈清辞。
　　每到深夜，毒性发作，他浑身滚烫难忍，意识混沌，便会下意识靠近她，紧紧抱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