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辞》南朝木槿

1、第1章 昆仑的雪，

　　昆仑的雪，落了三百年。

　　沈清辞抱着半干的草药蹲在山门石阶上，指尖冻得发红，仍要把晾干的药草捆成捆塞进药囊。
　　山风卷着碎雪砸在她麻灰色的道袍上，她吸了吸鼻子，抬头望了眼山门处那道紧闭的玉石大门——那是锁妖渊的入口，也是她住了三百年的地方。
　　三百年前她还是个刚刚入仙门的外门弟子，因为根骨平庸又救了一个偷跑下山的罪奴，被长老罚来锁妖渊守山门，说是守山门，其实就是幽禁。
　　昆仑仙门素来讲究清净谪仙，最容不得乱了规矩的人，她沈清辞本就是凡尘里捡来的孤女，扔在这雪山上自生自灭，也没人会多问一句。
　　刚到的时候她还哭，哭了大半个月，后来摸着山坳里长出的耐寒草药，索性开了半亩药田，日日采药晒药，偶尔给山上巡山的弟子换两块米糕，日子倒也过得下去。只是昆仑雪大，每年寒冬的时候，锁妖渊底会传出隐隐的龙鸣，震得山门玉石都发颤，这时候她就会把晒好的药草收进洞，裹着旧裘缩在火堆边，听那龙吟从深不见底的渊底飘上来，像谁压抑的叹息。

　　“又晒药呢？”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清辞回头，就看见巡山的弟子江怀站在雪地里，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热气从纸缝里钻出来，混着雪气香得诱人。
　　沈清辞眼睛弯了弯，接过来打开，是两块玫瑰酥，还是热的：“谢谢你啊江师兄，又给我带吃的。”
　　江怀挠挠头，目光扫过她冻红的指尖，欲言又止：“清辞，其实我跟师父提过，说你在这里守了三百年，罚也够了，能不能让你回外门……”
　　沈清辞咬玫瑰酥的动作顿了顿，把纸包合起来递回去小半：“不用了，我在这里挺好的，回去反而不自在。这是昨天晒的雪莲，你拿回去给你娘治风湿，比药坊的好。”
　　她从药囊里摸出一包用棉纸包好的雪莲递过去，指尖碰到江怀的，冰凉得像昆仑的雪。

　　江怀没接，叹了口气：“我娘的病不打紧，你自己留着吧，这天冷，你煮点雪莲汤暖暖身子。对了，渊底今天动静是不是特别大？我刚才上山的时候，连山腰都震了。”
　　沈清辞抬头往渊底看了一眼，深黑的谷口飘着不散的寒雾，今天的龙吟好像确实比往常响，带着点震得人胸口发闷的力道。她点点头：“是比往常大，可能是要变天了吧。”
　　正说着，脚下忽然猛地一震，锁妖渊的玉石大门忽然嗡鸣起来，门缝里透出刺目的金红色光，山顶的雪轰然往下塌，江怀脸色一变，一把拉住沈清辞往后退：“不好！锁妖渊封镇松了！我去叫掌教！”
　　他话音刚落，玉石大门轰然炸开，滚滚气浪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冲出来，沈清辞被气浪掀得往后倒，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刚要起身，就看见一道玄色人影从渊底飞出来，肩头插着一把泛着寒光的仙剑，血顺着玄色衣摆往下流，染红了落地的白雪。
　　那人影落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沈清辞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个极其好看的男人，眉眼锋利得像昆仑山顶淬了雪的刀，嘴角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只是那张脸白得像纸，额角的血顺着鬓角往下流，流过锁骨，浸进衣领里。
　　他看见沈清辞，挑了挑眉，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点哑，却很好听：“小道士，借个地方躲躲？”
　　江怀已经吓得拔出了剑，手都在抖：“你、你是渊底的妖！”
　　男人笑了笑，晃了晃肩头插着的剑，那剑还在往外面冒血：“不然呢？你觉得我是昆仑的掌教？”
　　他话音刚落，远处已经传来了仙门弟子的喝喊声，掌教的玉磬声远远传过来，震得山谷都在响。男人皱了皱眉，肩头的血喷得更凶，身形晃了晃，竟然直直往沈清辞这边倒过来。
　　沈清辞想躲，可是脚像钉在雪地里一样，只能下意识伸手接住他。男人身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昆仑的冰天雪地完全不一样，他靠在她肩膀上，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带着点淡淡的龙涎香：“谢了……”
　　话音落，人就晕了过去。
　　江怀急得跺脚：“沈清辞！你快把他交出来！这是锁妖渊压了五百年的玄龙，是妖物！昆仑抓了他五百年都没拿下，你放了他要被株连的！”
　　沈清辞抱着晕过去的男人，抬头看了眼越来越近的灯火，忽然把人往身后一挡，看向江怀：“江师兄，他现在伤成这样，你们杀了一个受伤的人，算什么本事。”
　　“他是妖！”
　　“妖又怎么样，他现在没伤人。”沈清辞把药囊往肩上一甩，扶着男人往自己住的山洞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我在这里守了三百年锁妖渊，从来没出过错，今天就算我犯规矩，要罚要打，我自己担着，不会连累你。”
　　江怀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坳的转弯处，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转身往喊声来的地方去了，只是走远的时候，故意往相反的方向指了路。
　　沈清辞的山洞不大，收拾得干净，洞口挡着厚厚的兽皮，进去就是一堆烧得正好的柴火，暖烘烘的。她把男人放在自己堆干草的榻上，才敢仔细看他的伤——那把剑是昆仑的镇妖剑，专门克妖类的修为，剑尖从后背穿出来，已经把他的龙鳞戳得稀碎，伤口周围泛着黑，是封了法力的毒。
　　男人还晕着，眉头紧紧皱着，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没了血色。
　　沈清咬了咬唇，想起自己药橱里还有之前攒的半颗凝神丹，是当年入仙门的时候长老赐的，她一直舍不得吃，赶紧找出来，又找了剪刀，咬着牙把他的衣摆剪开，准备处理伤口。
　　剪刀刚碰到衣料，男人忽然睁开眼，那双眼瞳是极深的墨色，在昏暗的山洞里像藏着深海，他按住沈清辞的手，声音还是哑的：“你要干什么？”
　　沈清辞吓了一跳，手都抖了：“我、我给你处理伤口，那剑上有毒，不拔出来你会死的。”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的剑，又看了看她吓得泛红的眼角，忽然笑了，松了手：“你不怕我？我是妖，吃人的那种。”
　　沈清辞手里的剪刀顿了顿，抬头看他：“你要是想吃我，刚才倒下的时候就吃了，不会等到现在。”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在这里三百年，听过渊底的龙吟，从来没有出来伤过人，昆仑说你是恶妖，我不信。”
　　男人哦了一声，靠在榻上，闭着眼任由她摆弄：“看不出来，小道士还挺有主意。叫什么名字？”
　　“沈清辞。”她蘸了烈酒给伤口周围消毒，手劲放得极轻，“你呢？你叫什么？”
　　烈酒碰到伤口，男人闷哼了一声，额角瞬间冒了冷汗，却还是咬着牙答：“晏琮。”
　　“晏琮。”沈清辞念了一遍，把药粉撒在伤口上，抓住剑柄，“我要拔剑了，你忍着点，疼你就抓着我。”她把自己另一只手递过去，晏琮睁开眼，看了看她纤细干净的手，笑了笑，伸手握住了。
　　她的手真凉，像昆仑的雪，他的手烫，像烧着的火，握在一起，奇异的和谐。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猛地一拔，剑“呛啷”一声落在地上，晏琮攥着她的手猛地用力，指节都泛了白，却没哼一声，只有额角的汗一滴滴落在沈清辞的手背上，烫得她心也跟着跳了跳。
　　处理好伤口，把凝神丹喂他吃下去，沈清辞才抽回自己的手，手心里已经被他捏出了几道红印。她烧了热水，端过来给擦脸，晏琮乖乖靠在那里，任由她给擦脸擦手，目光一直跟着她转，看得沈清辞有点不自在：“你老看我干什么？”
　　“看你好看啊。”晏琮说得理所当然，嘴角带着笑，“昆仑那么多女仙，我看来看去，都没你好看。”
　　沈清辞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擦他手上的血，不说话了。昆仑的女弟子都穿好看的纱裙，戴玉簪，她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麻灰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哪里好看了。她知道他是逗她，却还是忍不住心跳快了几分。
　　外面传来仙门弟子搜山的喊声，越来越近，沈清辞手一顿，赶紧走过去把洞口的兽皮拉好，又往火堆里添了柴火，转身回来对着晏琮比了个嘘的手势。晏琮看着她小猫似的小心翼翼，忍不住弯了嘴角，乖乖闭上眼。
　　脚步声从洞口外面过去，渐渐远了，沈清辞才松了一口气，回头就看见晏琮笑着看她，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小道士，你就不怕我骗你？万一我真是吃人的恶妖，你救了我，全昆仑都要骂你。”
　　沈清辞蹲在火堆边翻烤红薯，火光照得她脸颊红红的，她头也没抬：“我本来就被全昆仑罚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再说，我看你的眼睛，不像坏人。”
　　晏琮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忽然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守锁妖渊？”
　　沈清辞翻红薯的动作顿了顿，笑了笑：“三百年前，我救了一个从丹符峰逃出来的罪奴，那罪奴偷了掌门的炼丹方子，长老说我心术不正，容不下我，就让我来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其实也好，这里安安静静的，不用抢修为，不用争排位，每天种种药晒晒太阳，比外门自在多了。”
　　晏琮没说话，只是握着她手的力道又重了点，沈清辞抬头看他，看见他眼睛里沉沉的，好像有什么情绪翻涌，她有点看不懂，就把烤好的红薯掰了一半递给他：“刚烤的，甜的，你吃点，补补力气。”
　　红薯香混着柴火的热气飘在山洞里，晏琮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沈清辞赶紧给他拍背，笑他：“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像月牙，映着跳动的火光，亮得惊人。
　　晏琮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五百年被锁在不见天日的渊底受的苦，都不如这一口烫红薯甜。他缓过劲，看着沈清辞小口小口啃红薯的样子，轻声说：“等我伤好了，带你下山好不好？山下有桂花糖糕，有玫瑰露，比你这红薯好吃一百倍。”
　　沈清辞咬红薯的动作停了，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我走不了的，昆仑规矩大，我要是跑了，会被天下仙门追杀的。”
　　“有我呢。”晏琮说，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晏琮想带的人，谁敢拦着？”
　　沈清辞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自己手里的红薯又掰了一块给他。她以为他只是说说，伤好了就会走，昆仑那么大，天下那么大，他一个得道的龙妖，怎么会愿意留在这雪山山洞里，陪着她一个不起眼的守山小道士。
　　那天夜里，昆仑下了好大的雪，雪压得松树枝都弯了，山洞里却暖烘烘的。
　　沈清辞打了地铺，睡在火堆边，半夜醒过来，听见榻上的晏琮在低低喘气，她赶紧爬起来，摸过去看，就看见晏琮满脸通红，额角全是汗，镇妖剑的毒发作了，他浑身都在发烫，伤口又渗出血来。
　　“晏琮？你怎么样？”沈清辞伸手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她急得眼睛都红了，“怎么办，我没有更好的药了。”
　　晏琮睁开眼，迷迷糊糊看着她，伸手抓住她的手，把她往怀里拉，沈清辞没站稳，一下子倒在他怀里，他身上滚烫的温度传过来，烫得她浑身都麻了。
　　晏琮把头埋在她颈窝，呼吸烫得吓人，声音含糊：“冷……不对，热……清辞，抱抱我就好了……”
　　沈清辞僵在那里，浑身都发烫，想推开他，又看见他疼得浑身发抖，只能硬着头皮轻轻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好了好了，不疼了，我陪着你呢。”
　　晏琮蹭了蹭她的颈窝，像只找暖和的大猫，慢慢安静下来，呼吸也平缓了，却还是紧紧抱着她不放。沈清辞不敢动，就这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撞得她自己的心也跟着咚咚跳，跳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