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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洛水九章 寡人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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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姒堇已经坐在镜前。
今日她不穿白衣。入城那日的白,是给沬邑的“初见”;今日是“再见”,要换个颜色,又不能俗。挑到最后,选了浅青——像淇水边初生的苇。
初见要惊艳,再见要耐看。
眉淡一分,唇浅一分,青玉簪换白玉簪。对镜,她把三种笑各练了一遍:对君侯的,垂眸三分;对夫人的,唇角两分;对同辈贵女的——没有笑,只有矜。
她不出席没有准备的场合。
淇园在淇水之曲,是卫侯春日宴游之地。车过宫城时,日头刚上城墙,园子里已隐约有了丝竹声。
阿蘅替她理着袖口:“女郎,诗稿可要带着,万一忘了……”
“我脑子里若有错字,带十卷稿子也救不了。”
园中游廊曲折,流水引淇入园,女眷席与君臣席隔水相望。她到的时辰不早不晚——早一分是巴结,晚一分是拿乔。
一入场,落在身上的目光,凉的居多。
贵女圈里,有个穿绛的端详她片刻,轻笑:“这就是洛邑回来的那位?衣裳倒素净,素净得……省布料。”
姒堇认得她,司寇府的女公子冉盈,沬邑贵女圈说一不二的人物。
“布料省下来,”她淡淡道,“好给姐姐多裁两身。”
笑声还没落,钟磬响了。
君侯驾到。
卫侯年过五旬,蟒服高冠,一双眼却不老,扫过园子,像在清点自家库房。如夫人随驾在侧,四月的天气,紫貂,手炉,笑意雍容。
姒堇随众人行礼,垂眸间,账已记完:如夫人,畏寒,宠冠六宫,无所出。
太子随侍左侧,二十许岁。她的礼行到一半,那道目光便落了下来,不多不少,三息。
酒过三巡,宗伯夫人扬声:“诸位,今日园中有位客——姒上卿家的女郎,王城来的‘第一才女’。诸君可有耳福了?”
传闻泡了三日,今日收网。
姒堇起身,长揖:“堇才薄,不敢污尊耳。”
再请,再辞。第三请,她才应了。辞让是礼数,三辞而许是规矩,少一步轻浮,多一步拿乔。
她走到水榭之上,不抚琴,不击节,朗声而诵。声音清泠泠的,散在淇水上——
“洛水汤汤兮,环彼王京。
钟鼓喤喤兮,弦歌其清。
饮彼流澌兮,濯我衣缨。
十载涵泳兮,才始有成。”
满园渐渐静了。
“云辞洛浦兮,舟发天津。
水送人行兮,不送人情。
回首一顾兮,暮山无声。
载沉载浮兮,身世如萍。”
这一句,满座只听得见水。
最后一段,她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淇澳猗猗兮,绿竹有筠。
卫风泱泱兮,流泽有源。
客土养才兮,本根铸魂。
妾心匪石兮,长报恩深。”
尾音落下,满园寂了一瞬,随即叫好声隔水而起。
君臣席上,卫侯拊掌:“姒氏女。寡人问你——洛水土养人,还是淇水土养人?”
答洛,是身在卫心在周;答淇,是谄。
“回君侯。水无贵贱,有本者灵。洛水,堇之客土,养其才;淇水,堇之本根,成其人。才可得于客土,人必归于本根。”
“好一个‘人必归于本根’。”卫侯大笑,又问了两句洛邑寒温、周室近状。
家常话,一句一个坑:答多了是干政,答少了是怨望。她答得都不贴身。
卫侯听完,解下随身玉璧:“姒卿养了个好女儿。”
内侍捧璧过来。
“闲来,”卫侯靠回凭几,语气像随手拂了拂袖子,“常到宫里走走。”
“谢君侯。”
玉璧入手,温的。她捧得很稳,垂眸退下。
君侯那个“常”字,比玉璧沉。
退席时,如夫人隔着水,遥遥朝她举了举盏。
她垂首还礼。什么都没看见,又什么都看见了。
女眷移步游园。姒堇不耐人堆,独自沿游廊往水边去,想散一散衣上的熏香味。拐过一道曲栏,她停住了。
栏边靠着个绯衣公子,酒樽在手,望着淇水。
——沧浪阁上那个笑得很讨厌的人。
“女郎,”他没有回头,“方才那首,你作的?”
“是。”
“好诗。”
姒堇正要福身,听他慢悠悠续道:“可惜没味儿。”
“太干净了。”他终于侧过脸,眼底蒙着一层酒意,“像这道泉水。解渴,寡淡。酒楼的曲儿你知道么?俗是俗,下酒。”
“公子既只懂酒,如何评得懂诗?”
“我不懂啊。”他答得理直气壮,“所以说好诗是捧你,说没味儿也是捧你。横竖都是好话,女郎只管收着。”
满座才俊赞了一日,赞词她收了一箩筐,不如这几句混账话记得牢。
她福了一礼:“公子醉了。”
“我从不醉。”他晃着空樽,“是酒不够。”
她转身离去。走出十几步,身后的笑声歇了一瞬,极短,像风停了停。
她没有回头。
再往前,人声涌回来,那笑声也重新响起,懒洋洋的,混进一片劝酒的起哄里。
次日,沬邑的茶肆酒坊,已有歌女在弹唱《洛水九章》。三日之约,提前一日兑现。
名声立住了。接下来,是如何活着用它。
晌午,阿蘅带回消息。
“那位绯衣公子,”她附耳低声,“姜氏,讳洄,字子渊。大将军的独子,文懿公主所出。听说八岁上就离了将军府,进宫由君侯亲自教养——说是公主远嫁边关,君侯舍不得外甥,带在身边,全当替公主尽孝。”
“大将军一家如今都在边境。都城里的将军府,门锁了十三年。”
“满沬邑的人提起来都笑,说这位姜公子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君侯舍不得骂半句,只说‘虽不成器’,转头又把最好的东西赏他。”
姒堇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儿子养在宫里,府门锁了十三年。沬邑管这个叫“恩养”。她生在洛邑、长在王城,见过太多这样的“恩养”——在王城,人们叫它另一个名字。
质子。
她把这两个字按下去,给这个人落了档:浪荡,无知,恃宠。不足为虑。只是这份宠是君侯亲手给的——动不得。那就不动。
满沬邑只有一件事,她还没想透——淇园那三息。
那三息里头的意思,她看懂了。难的是,怎么装看不懂。
窗外,淇水汤汤。她合上心里那本子,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