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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衣入沬 爱美的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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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申时,安车入沬邑。
这是姒堇算好的时辰。申时的日头斜过淇水,照在车帘上不刺眼;又正值市人归家,街上人最多,眼睛也最多。
名声这种东西,不是等来的,是被一双双眼睛一口一口喂大的。她在洛邑喂了它六年,喂出一个“王城才女”。如今换一座城,从头喂起。
守城小吏验过传,抬头看了一眼,第二眼便忘了收回去。
车中女子一袭白衣,簪只两支白玉,通身无一点赘饰。眉是远山,肤是卫玉,最好看的是那份“不染”——衣裳不染尘,眉眼不染俗。
不染是演出来的。演不染,比演端庄难得多,姒堇练了六年。
“女郎……请。”小吏把传还回来,声音都放轻了。
车轮滚动。她放下帘角,在心里记了一笔:第一个。
沬邑的街比洛邑宽,也比洛邑吵。
朝歌故地,六百年前的亡国都城。街角有人支棚,卖“鹿台故址”的话本,笑得见牙不见眼。姒堇隔着帘子看了片刻,觉得有趣:亡国六百年,卫人还在靠亡国之君挣酒钱。
这地方爱美。玉器铺子一家挨一家,丝帛堆成山,漆器映着日头晃眼,空气里全是香。洛邑讲究庄严肃穆,沬邑讲究漂亮。卫玉为什么出名?因为卫人见不得不漂亮的东西。
爱美的人心软,心软的人好说话。
好说话,就好骗。
前头有买帛的妇人,嗓门不小:
“……姒上卿家那位女郎,今日进城?”
“错不了。听我男人说,洛邑诗会上,连周天子的王子都亲口赞过她——‘王城第一才女’呢!”
“啧,不知谁家郎君有这个福气……”
帘子里,姒堇唇角一动不动。
传闻比她先到,这就对了。这些传言里,倒有三成是她提前托人撒进沬邑的。剩下的,自会长腿。
车行过淇水桥,她掀帘一线,看了看这条水。
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她在洛邑背《卫风》时就想,总有一天要站在它上头念出来。归乡的人念《卫风》,谁挑得出错——只是这句诗,她三年前就开始备着了。诗不能现写,名不能现攒,都要提前备。
这一瞬,她想起另一条水。
只一瞬,就掐断了。
河对岸忽然起了一阵笑。
笑声来自外郭最高的那座酒楼,匾上两个字:沧浪。二楼临栏立着个绯衣公子,手里一樽酒,目光正落在她的车驾上,停了一停,侧首对左右说了句什么,满座哄然。
有人扬声唤:“子渊!看什么这么乐?”
车过桥头,她已放下了帘。
那笑声还隔着帘子追进来。她皱了皱眉——不是登徒子的轻薄,倒像看戏的人看出了戏台上的机关暗格,才那么笑的。
她记了一笔:外郭,沧浪阁,一个笑得很讨厌的人。
内城,姒氏宗宅。
来接她的是从父,父亲的堂弟、如今宗家的当家人。一口一个“洛邑回来的贵人”,满脸笑纹里全是掂量。姒堇受了他的礼,也叫了“叔父”,心里已给这位叔父估完了价:贪小,惜命,可用,不可信。
当天夜里,她拆父亲的信。
信是随她前后脚到沬邑的,在门房压了几日。父亲的字一如既往地齐整,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卫处晋楚之间,其存以术,非以兵。名者,术之刃也。汝之归,非归,是入局。”
下面列着三条:沬邑权贵的名姓,各府裙带的深浅,卫国朝局的三个缺口。一条条,一款款,全是部署。
最后一句:家中诸事,勿念。
没有一个字,问她路上可好。
灯下,姒堇坐了很久。心口像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不疼,只是酸。她按灭了那点酸——她不允许自己有“难过”这种不体面的东西。破绽这种东西,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侍女阿蘅进来收信,正看见她家女郎检点行装。她家女郎有个规矩:东西必须按单子摆;单子上没有的,也要说得出来历。
“这是什么?”阿蘅指着箱底一只紫檀小匣。匣子很小,锁得很好。
姒堇的手停了停。
“一折诗笺。”
“洛邑带来的?……是念想么?”
“是刀。”她把匣子推回箱底,声音很淡,“每日想着它,才不枉被人轻贱过那一回。”
阿蘅不敢再问。她不懂,姒堇也不要人懂。那折诗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打开,但也绝不允许自己忘掉里面的每一个字。有朝一日,她要重到让写它的人仰着头,重新看她。
到那时她倒要听听,那个人还会不会说那句话。
十六年来,她的人生里没有“随便”两个字。
随便,是脏的。
次日一早,宫里来了口信。
三日后,淇园春宴,宗伯夫人设席,如夫人与……君侯,皆至。
比她预计的还快了半日。她原料着要用五日,如今省出的两日,正好把《洛水九章》再磨一遍。
那首诗她在洛邑写了三年,改了四十余稿,字字都是台阶。卫侯好名,如夫人畏寒——不,这条先记下,不急。一口吃不成胖子,台阶要一级一级踩,踩急了,会摔。
午后,她坐在廊下,把诗稿从头到尾默了一遍。
一字不差。
暮色漫过宫城的墙头时,姒堇折起诗稿,唤阿蘅掌灯。
第一枚棋子,该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