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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犯冲 十一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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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天冷得厉害。
陈恬的肚子快五个月了，微微显怀，走路的时候开始用手托着腰。
院判说月份大了，腰上吃力，托着点会舒服些。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宫装，外面披着银灰斗篷，手里攥着一个手炉，慢慢往御书房走。
青禾跟在旁边，手里还拎着一盒点心，是御膳房新做的，陈恬尝了一口觉得不错，想给萧思尧送去。
门口站着两个生面孔。两个年轻宫女，穿着素净宫装，低着头，站得规规矩矩。可她们的脸，陈恬没见过。
她偏头看了德全一眼。德全赶紧迎上来，脸上挂着笑：“贵妃娘娘来了，奴才这就去通传……”
陈恬没理他，抬脚就往里走。德全跟在后面，额头上渗了一层汗。
进了御书房，陈恬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御书房里多了三个人。
一个站在案边研墨的，二十来岁，眉眼清秀，穿着一身浅碧色宫装，手腕细细的。
一个站在书架前整理折子的，穿了件杏色衣裙，身段窈窕，侧脸好看。
还有一个拿着抹布擦多宝格的，穿着素蓝宫装，年轻，脸圆圆的，看着怯生生的。
三个人看见陈恬进来，都停了手里的活，垂手站好，行礼。
陈恬没理她们。她偏头看德全，声音不高不低：“这些人哪来的？”
德全低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回贵妃娘娘，是太后娘娘安排的。说陛下身边伺候的人不够，拨了几个过来帮忙。”
陈恬：“帮忙？”
德全：“是。有研墨的，有整理折子的，有打扫的。”
陈恬：“有没有随侍的？”
德全顿了一下。
陈恬看着他：“本宫问你，有没有随侍的？”
德全头低得更低了，声音几乎听不见：“有……有两个，在内间伺候茶水。”
她托着腰，慢慢往案边走。
萧思尧坐在案后，正批着折子。他看见她进来，放下笔，站起来，绕过案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引到案后正位上坐下。那是他批折子的位置，铺着厚垫，靠着引枕。
陈恬被他按着坐下，愣了一下，偏头看他。
“姐姐怎么来了？天冷，路上滑，该让德全去接你。”
萧思尧在她旁边坐下，离她很近，手还搭在她胳膊上。
陈恬没接话。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案边那个研墨的。那个宫女还站在原地，垂着手，低着头，可陈恬看见她方才研墨的时候，手腕的动作很轻，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陈恬收回目光，看着萧思尧，声音平平的：“阿尧。”
萧思尧看着她。
陈恬说：“本宫怎么不知道，你御书房里多了这么多人？”
萧思尧偏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又看回她：“太后安排的。”
陈恬：“太后安排，你就收？”
萧思尧：“朕没让她们近身。”
“一个个穿的什么花红柳绿的？”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满殿的人都听见，“哪里来的？”
三个宫女头低得更低了。
陈恬偏头看德全：“德全，本宫问你话。”
德全赶紧跪下来：“回贵妃娘娘，是太后娘娘安排的。说陛下身边伺候的人不够，拨了几个过来帮忙。”
陈恬：“帮忙？研墨的，整理折子的，打扫的。还有内间的呢？”
德全：“内间还有两个随侍的。”
陈恬偏头看了一眼内间方向，门帘半垂着，里面影影绰绰。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三个宫女。
“你叫什么？”她指着案边研墨的那个。
那宫女跪下来，声音细细的：“奴婢……奴婢叫春杏。”
陈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春杏低着头，穿着浅碧色宫装，手腕细细的，露在外面。陈恬看了一会儿，开口：“可惜，长得太丑了。”
春杏愣住了。
萧思尧坐在旁边，端着茶盏，嘴角弯了一下。
陈恬又指着书架前整理折子的那个：“你叫什么？”
那宫女也跪下来：“奴婢……奴婢叫秋棠。”
陈恬看了她一眼。秋棠身段窈窕，杏色衣裙衬得腰身细细的。陈恬看了一会儿，开口：“腰太粗了。皇上不喜欢。”
秋棠的脸白了。
陈恬又指着擦多宝格那个：“你叫什么？”
那宫女跪下来，声音都在抖：“奴婢……奴婢叫小荷。”
陈恬看了她一眼。小荷穿着素蓝宫装，脸圆圆的，怯生生的。陈恬看了一会儿，开口：“穿得太俗气了。皇上不喜欢。”
小荷的脸也白了。
内间那两个随侍的听见动静，也赶紧出来跪在地上。陈恬偏头看她们：“你们两个，叫什么？”
左边那个磕头：“奴婢叫冬梅。”
陈恬念了一遍：“冬梅。”
她皱了皱眉，开口：“这名字太难听了。谁给你起的？换一个吧。哦不，不用换了，去浣衣局洗衣服，用不着名字。”
冬梅的脸刷地白了。
陈恬又看右边那个：“你呢？”
右边那个跪在地上，声音又轻又颤：“奴婢……奴婢叫夏荷。”
陈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夏荷低着头，瓜子脸，眉眼精致，身段纤细，穿着一身月白宫装，在一排宫女里格外扎眼。
陈恬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抬起头来。”
夏莲慢慢抬起头。确实好看。鹅蛋脸，杏眼，鼻梁挺秀，嘴唇小巧，皮肤白净。她跪在那里，像一朵刚开的白兰花。
陈恬看了一会儿，偏头看了萧思尧一眼。萧思尧端着茶盏，面色如常，目光在她身上。陈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夏莲。
“长得不错，你多大了？”
夏莲低着头：“奴婢今年十八。”
陈恬：“属什么？”
夏莲：“属虎。”
陈恬安静了一瞬。她偏头看萧思尧，问：“阿尧，你属什么？”
萧思尧看着她，温声答：“朕属虎。”
陈恬点点头，又转回来看着夏莲，慢慢开口：“你属虎，皇上也属虎。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你与皇上犯冲。”
夏莲愣住了，抬头看陈恬，嘴唇动了动：“贵妃娘娘，奴婢……”
陈恬打断她：“本宫还没说完。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夏莲：“奴婢……奴婢是三月生的。”
陈恬：“皇上是腊月生的。你三月，他腊月，时辰上也犯冲。属相犯冲，年岁犯冲，生辰八字也犯冲。你留在御书房，对皇上不好。”
夏莲脸白如纸，跪在地上说不出话。
陈恬偏头看萧思尧，一本正经地说：“阿尧，这个不行。犯冲。”
夏莲愣住了。
陈恬说：“你跟皇上犯冲。你留在这儿，克皇上。”
夏荷的脸白了：“贵妃娘娘，奴婢……”
陈恬打断她，偏头看德全：“德全，这五个，都送去浣衣局。跟管事嬷嬷说，太后娘娘送来的，让嬷嬷好好安排。”
五个宫女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惊恐。春杏第一个磕头：“贵妃娘娘饶命！奴婢是太后娘娘派来的，奴婢……”
陈恬打断她：“太后娘娘派来的？太后娘娘派你来研墨，你就研墨。太后娘娘派你来洗衣服，你就洗衣服。有什么饶命不饶命的。”
春杏：“奴婢不想去浣衣局！求贵妃娘娘开恩！”
秋棠也磕头：“贵妃娘娘开恩！奴婢再也不敢了！”
小荷哭了出来：“奴婢家里还有爹娘，要是去了浣衣局，这辈子就完了……”
五个人跪在地上，磕头的磕头，哭的哭，求饶的求饶。御书房里一时间哭声一片。
陈恬皱了皱眉。
“吵死了。”
她偏头看德全：“德全，把人拖下去。送去浣衣局，跟管事嬷嬷说，这五个是太后娘娘送来的，让嬷嬷好好安排。”
德全偷偷看了一眼萧思尧。萧思尧端着茶盏，没看德全，只看着陈恬。他嘴角弯着，眼底那层光亮亮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好玩的事。
德全懂了。
“奴才遵旨。”
他站起来，对门外招了招手。两个小太监进来，把五个宫女一个一个拖了出去。哭声越来越远，御书房里终于安静了。
陈恬靠在引枕上，托着腰，长出了一口气。她偏头看萧思尧，发现他正看着自己，嘴角弯着。
“看什么看。”
萧思尧：“姐姐方才说她们长得太丑了。”
陈恬：“本来就丑。”
萧思尧：“姐姐方才说那个属虎的，跟朕犯冲。”
陈恬：“本来就犯冲。两虎相克，本宫查过。”
萧思尧：“姐姐什么时候查的？”
陈恬：“方才。”
萧思尧低笑了一声。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声音温温的：“姐姐方才说她长得好看。”
陈恬偏头瞪他：“本宫说她的脸，没说她的命。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命里犯冲，留不得。”
萧思尧看着她。她坐在正位上，托着腰，挺着肚子，一本正经地说“犯冲”。
他嘴角弯了一下，配合地问她：“那姐姐属什么？”
陈恬看着他，眨了眨眼：“本宫属猪。”
萧思尧：“猪比虎大？”
陈恬：“本宫比你大三岁呢。本宫属猪，你属虎。猪在虎前头，大。”
萧思尧：“那姐姐跟朕犯冲吗？”
陈恬摇头，一脸认真：“不犯冲。本宫算过了。”
她坐直了些，托着腰，一本正经地开始说：“本宫属猪，你属虎。猪虎不相冲。本宫的生辰是六月，你腊月，六月与腊月相合。本宫的年岁比你大三岁，三岁为吉。本宫的八字与你相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止属相。本宫让人合过八字，本宫是旺夫的命。你靠近本宫，国旺人旺。你靠近别人，破财破运。本宫方才说的那五个，一个比一个犯冲。长得丑的破财，腰粗的破运，穿得俗的破相，名字难听的破家，犯冲的破国。只有本宫，旺你。”
她一口气说完，脸不红心不跳，托着腰，挺着肚子，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翘着尾巴的猫。
萧思尧看着她，嘴角压不住地弯。
“姐姐说得对。”他开口，声音温温的，“姐姐旺朕。”
陈恬靠在引枕上，托着腰，长出了一口气。她偏头看萧思尧，他正看着她，目光里那层光亮亮的。
“看什么看。”
萧思尧：“姐姐方才说自己是旺夫的命。”
陈恬：“本来就是。”
萧思尧：“姐姐说靠近姐姐国旺人旺，靠近别人破财破运。”
陈恬：“对。”
萧思尧：“姐姐还说只有姐姐跟朕不犯冲。”
陈恬：“对。”
萧思尧：“姐姐怎么算的？”
陈恬想了想：“本宫让人算的。”
萧思尧：“谁算的？”
陈恬：“本宫自己。”
萧思尧低笑了一声。
陈恬瞪他：“你笑什么？本宫自己算的不行？”
萧思尧：“那朕以后只能靠近姐姐了。”
陈恬：“你知道就好。”
太后塞来的人，她一句话就全打发了，打发得漂漂亮亮，谁也说不出什么。
他心口那团软意慢慢散开。
“姐姐。”
陈恬：“干嘛。”
萧思尧：“姐姐方才说朕不喜欢腰粗的。”
陈恬：“对。”
萧思尧：“姐姐腰不粗。”
陈恬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红了。她松开他的头发，别开眼，嘟囔：“你少贫。”
陈恬靠着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阿尧。”
“嗯。”
“那五个，你让人盯着点。别让太后又把她们捞出来。”
萧思尧：“好。”
陈恬：“还有，御书房以后不许进旁人。德全和他徒弟除外。”
萧思尧：“好。”
陈恬：“太后要是再塞人，本宫还来。”
萧思尧：“好。”
萧思尧低笑了一声。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她没挣，靠在他肩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阿尧。”
“嗯。”
“本宫方才说的那些，你信不信？”
萧思尧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一本正经地等他的答案。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那团软意慢慢散开。
“信。”
陈恬：“真的？”
萧思尧：“姐姐说的话，朕都信。”
陈恬满意了，在他肩上蹭了蹭。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阿尧。”
“嗯。”
“本宫饿了。”
萧思尧：“朕让御膳房做。”
陈恬：“要松鼠鳜鱼。”
“好。”
“要蟹粉狮子头。”
“好。”
“要冰碗。”
萧思尧顿了一下：“天凉了，不许吃冰。”
陈恬瞪他。
萧思尧：“最多一小口。”
姐姐方才那样，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