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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周郎 陈恬在宫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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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恬在宫里的日子,越过越舒坦。
偏殿那三个假太监安置得妥妥当当,内侍省那边查过了,档案齐全,没出纰漏。太后那边最近忙着跟朝臣周旋,没工夫盯她。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用个早膳,去紫宸殿陪萧思尧喝盏茶,回来就歪在榻上享乐。青黛在旁边伺候,小日子比在长公主府还滋润。
只是有一点,她总觉得不太如意。
这天午后,她喝了点酒,是母亲托人送进来的青梅酿,甘甜清冽,后劲不小。她歪在榻上,脸颊微红,手里拿着个空杯,看着面前的三个“洒扫太监”伺候。弹琴的那个正给她奏《清平调》,按摩的那个给她捏腿,嘴甜的那个在旁边陪她说话。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还是不如外边。”她晃着手里的空杯,语气懒懒的,“别院里头多自在。想听曲儿听曲儿,想喝酒喝酒,想见谁见谁。你们三个还是太少了。”
青黛在旁边劝:“郡主,宫里毕竟不比别院,您且忍忍。”
“忍什么忍。”陈恬翻了个身,让按摩的给她捏另一边腿,“等思尧亲政了,本宫可得好好跟他讨赏。本宫入宫来帮他,从龙之功,他不得给本宫赏个十个八个男宠?”
她掰着手指头算:“别院那边还空着呢,回头让他把城西那座园子拨给本宫,再赏几个好看的,本宫就心满意足了。”
她说到兴头上,又灌了半杯酒,眉眼弯弯的:“本宫可是贵妃,替他撑场面的。他要是不给,本宫就跟他急。”
这些话,她随口说的,说完就忘了。
她不知道,屏风后头站着一个人。
萧思尧来的时候,没让人通报。他走到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他本要进去,脚步却停在了屏风后。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
从龙之功。赏几个男宠。城西园子。十个八个。
他站在屏风后,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手指垂在身侧,慢慢蜷紧。指甲嵌进掌心,嵌得很深。
他没有进去。他转身走了。
陈恬不知道。她继续喝酒,继续跟那三个人说笑。弹琴的弹错了一个音,她没在意,反而笑了。
“你弹错了。”她支着下巴看他,语气懒洋洋的,“不过弹错了也好听。让本宫想想——‘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她念的是前朝诗人的句子。她歪着头,看着那琴师,眼里带着点酒意的笑:“你不是周郎,本宫也不是周郎。但你弹错了,本宫倒是真看了你一眼。”
那琴师被她看得脸一红,低头道:“奴才该死。”
“死什么死。”陈恬摆摆手,“本宫又没怪你。不过——”
她忽然坐直了,脸上的笑收了,眼神冷下来。她看着那琴师,语气淡淡的:“下次再弹错,手就不用留了。”
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三个假太监齐齐跪了下来。那琴师脸色煞白,磕头如捣蒜:“奴才再也不敢了!”
陈恬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又笑了。她歪回榻上,拿起酒杯,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懒散:“行了,起来吧。本宫吓唬你们的。但话说在前头,本宫养着你们,是让你们伺候本宫的,不是让你们糊弄本宫的。明白吗?”
三人齐声道:“明白。”
陈恬满意地点点头,又喝了口酒。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了。
萧思尧走进来,披着那件他常披的月白外袍,脸色白白的,脚步慢慢的,一副病弱模样。他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三个人,又看了看陈恬手里的酒杯,笑了。
“阿恬喝酒了。”
陈恬见他来了,冲他招了招手:“过来坐。今天母亲送来的青梅酿,你尝尝?”
“朕不喝。”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在案上。他看了一眼跪着的三个人,语气平淡:“弹得不错。”
陈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撇了撇嘴:“弹得一般。你来得正好,让他重新弹一个。刚才弹错了,本宫罚他呢。”
萧思尧没看那琴师。他低头拿起她放下的酒杯,用手指摩挲着杯沿。她喝过的位置,还留着一点湿润。他把杯子握在手里,没喝,只是握着。
“弹得一般,”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声音轻轻的,“那就别弹了。”
陈恬愣了一下,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抬起头,冲她笑,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水,“朕觉得他们伺候得不好。阿恬要是想听琴,朕回头让教坊司给你拨几个好的来。”
陈恬摆手:“不用不用,这几个就行。本宫用惯了。”
“用惯了。”他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垂下眼。
她没在意,继续喝酒。他坐在旁边看她,安安静静的。过了会儿,他站起来,说去偏殿看看。陈恬嗯了一声,没拦他。
他走出去,经过偏殿廊下。跪在地上的三个人还没起来。他停在他们面前,低头看着他们,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个琴师身上。
“你。”他开口。
琴师抬起头,浑身发抖。
萧思尧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和平时在陈恬面前的乖巧温顺完全不同。他看着琴师的手,那双手修长白净,弹得一手好琴。
“贵妃说你弹得一般。”他轻声说,“朕觉得也是。”
琴师磕头:“奴才该死。”
萧思尧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回前殿时,陈恬已经歪在榻上睡着了,酒劲上来了,脸还红着。他站在榻边看了她一会儿,弯腰把她手里的空杯拿走,放在案上。然后他伸手,把她的外衣拢了拢,盖好。
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念的那句“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她看着那个琴师的眼神,带着笑,带着调侃。
她夸他弹错了也好听。她看了他一眼。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晚,暗卫从偏殿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白布。布上沾着血,不多,但足够染红布头。偏殿里,那个琴师缩在墙角,捧着右手,脸色惨白。他的手指没断,但以后都弹不了琴了。
暗卫走回紫宸殿,跪在萧思尧面前。
“办妥了?”
“办妥了。手筋挑断了一根,接不上了。”
萧思尧坐在案后,手里握着陈恬白天用过的那个酒杯。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杯子,杯沿上还留着她唇印的淡红。他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回案上,语气淡淡的。
“让他继续待着。贵妃问起来,就说他自己摔的。”
“是。”
暗卫退下。萧思尧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望着偏殿的方向,那盏灯灭了。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她白天念诗时看那个琴师的眼神。她念“欲得周郎顾”。她对着那个人笑。她坐在他的宫里,喝着他托人送进去的酒,养着他迟早要杀的人,还想着等他亲政后讨赏男宠。
从龙之功。
他弯了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
阿恬。他在心里叫她的名字。你要从龙之功,朕给你。你要城西园子,朕给你。你要十个八个男宠——他停了一下。他想起她白天那句话,语气随意,像在撒娇。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因为她真的把他当弟弟。她以为她入宫帮他,是恩情。她以为她开口讨赏,是应该。
她不知道,他要她留在宫里,不是因为她帮他。
是因为他要她。
他转身,走回案前。案上摊着折子,他拿起笔,批了几本。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批完最后一本,他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更漏。已经过了子时。
他站起来,往内殿走。走到床边,看见她缩在里面,被子踢了一半。他伸手给她盖好,然后在旁边躺下。他没碰她,面朝上躺着,看着帐顶。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他想起她白天那句“下次再弹错,手就不用留了”。她随口说的,带着酒意,带着那种上位者的漫不经心。她从来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她养面首,宠谁给谁荣华,厌了弃了杀了,她从来不会犹豫。
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她和他,其实是一样的人。
只是她还没发现,他比她狠得多。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黑暗里,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发梢。她没醒,呼吸平稳。
阿恬。他闭上眼,在心里叫她。你养的人,朕替你清。你讨的赏,朕给你。但你的余生——他收了手,放在自己胸口。那里跳得又沉又重。
你的余生,只能给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