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烁迦罗》樂优樂优刘

6、归途 从禁地出来

　　长公主府的门槛，陈恬闭着眼都能跨过去。

　　她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熟得不能再熟。她母亲镇国长公主是个讲究人，府里修得气派却不张扬，廊下种着两排桂花，这个时节香得满院子都是。

　　陈恬一路走进去，脚步轻快，府里的下人见了她纷纷行礼喊“郡主”。她摆摆手，径直往正院去。

　　“母亲。”她推门进去。

　　镇国长公主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封信，见她进来，把信纸放下，抬眼看她。四十多岁的女人，眉眼间依稀能看出陈恬的影子，只是更沉、更冷、更锋利。她打量女儿一眼，开口：“瘦了。”

　　“宫里吃的还行。”陈恬一屁股坐到她对面，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就是规矩多，烦。”

　　“太后那边怎么样？”

　　“放松警惕了。”陈恬喝了口茶，是母亲常喝的君山银针，不是她爱的天池玉蕊，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喝了，“我入宫头几天，要这个要那个，闹得人尽皆知。太后以为我是个只知道享乐的废物，这两天连眼线都撤了大半。”

　　长公主点点头：“她越放心，你越安全。”

　　“女儿知道。”陈恬放下茶杯，忽然笑了，“母亲，你是不知道，思尧那孩子现在有多黏人。”

　　长公主挑眉。

　　“天天来我宫里，晚上赖着不走，非要睡我那儿。”陈恬摇着头，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我推他半天都推不动，长得又高又壮，哪里还有小时候病秧子的影子。昨天他赖在我床上睡着了，我推他，他纹丝不动，重得跟头牛似的。”

　　长公主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随即垂下眼：“思尧这孩子，小时候苦。先帝走得早，他生母又去得早，太后养他，不过是拿他当个傀儡。他在宫里这些年，怕是没一天舒坦过。”

　　陈恬收起笑，神色认真了些：“女儿知道。所以女儿才入宫。他在一天，长公主府就在一天。萧家的江山，总不能让太后那老妖婆全吞了。”

　　长公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护着他，母亲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他是皇帝。现在他小，你当他是弟弟。等他大了，亲政了，你就不能再把他当弟弟了。”

　　陈恬愣了一下，随即摆手：“母亲想多了。他那个身子骨，能亲政就不错了，我帮他撑一天是一天。至于别的，我懒得想。”

　　长公主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恬又坐了一会儿，跟母亲说了些宫里的琐事，便起身告辞。她出了正院，沿着回廊往外走，走到二门时，一个人迎了上来。

　　“郡主。”

　　陈恬停步。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身量高大，眉目英挺，穿着一身武官服色。她认出来了，是九部的一个旧部，姓周，她母亲从前提拔过的人。此人长得确实不错，一张脸放在哪里都扎眼，但这会儿拦在她面前，神色里带着点刻意的殷勤。

　　“郡主，”他行了个礼，“卑职周衍，曾在长公主麾下效力。今日听闻郡主回府，特来拜见。”

　　陈恬看着他，没接话。

　　周衍又往前半步：“卑职仰慕郡主已久，想请郡主代为引荐，见长公主一面。卑职在九部多年，一直不得志，若郡主肯——”

　　“你想攀附本宫母亲。”陈恬打断他，语气平平的。

　　周衍脸上笑容一僵：“郡主误会了，卑职只是——”

　　“本宫没误会。”陈恬看着他，笑了一下，“你长得是不错。可惜本宫现在入宫了，是贵妃。本宫母亲那边，也轮不到你来攀。九部不得志？那是你自己没本事。回去吧。”

　　她说完就走，脚步利索。周衍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青黛跟在她身后，小声道：“郡主，那人脸都白了。”

　　“关本宫什么事。”陈恬头也不回，“长得好就想攀高枝，以为本宫是收破烂的？”

　　她出了长公主府，上了辇，往宫里去。天色已经暗了，路上行人稀少，马车辘辘地行着。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太后放松警惕，母亲那边稳了。至于那个周衍，她压根没往心里去。

　　她不知道，此刻宫里紫宸殿外，萧思尧已经坐了很久了。

　　暗卫回来报的时候，他正在批折子。暗卫说，贵妃去了长公主府，见了镇国长公主，母女密谈约半个时辰。出来时在二门遇见一个年轻武官，姓周，九部的，主动上前搭话，想请贵妃引荐长公主。

　　萧思尧的笔停了。

　　“他说了什么？”

　　暗卫复述了一遍。萧思尧听完，没说话，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宫灯次第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宫道。

　　“贵妃怎么回的？”

　　“贵妃拒绝了。说‘本宫是贵妃，轮不到你来攀’。说完就走了。”

　　萧思尧垂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往外走。内侍追上来问要不要披风，他摆摆手。他走到紫宸殿外的台阶上，坐下来，膝盖上搭了条毯子，望着宫门的方向。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个等姐姐回家的孩子。

　　陈恬的辇到宫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她下了辇，往紫宸殿走，远远就看见殿门口台阶上坐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萧思尧。他裹着件单薄的袍子，膝盖上盖着毯子，脸被夜风吹得发白，鼻尖冻得有点红。

　　陈恬脚步一顿，然后快步走过去。

　　“萧思尧！”她站在他面前，声音又急又气，“你坐这儿干什么？你什么身子自己不知道？大晚上的吹风，你是不是想病得更重？”

　　他抬起头，看着她，笑了：“阿恬回来了。”

　　“我问你坐这儿干什么！”

　　“等你。”他说，声音软软的，“你说晚膳前回来。晚膳过了好久了。”

　　陈恬愣了一下。她确实说了晚膳前回来，但她在母亲那儿坐久了，又碰上那个周衍，耽搁了。她低头看他，他仰着脸冲她笑，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你傻不傻？”她蹲下来，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她眉头皱起来，把他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凑到嘴边哈了口气，用力搓了搓。

　　“这么大的人了，还照顾不好自己。”她一边搓一边数落，“本宫晚回来一会儿，你就坐这儿吹风。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他任她搓着手，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拢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地哈气。她的手很暖，暖得他指尖发麻。他安安静静地看着，什么也没说。

　　“走，进去。”陈恬站起来，把他从台阶上拉起来。他晃了一下，往她身上靠了靠。她赶紧扶住他，架着他往殿里走，嘴里还在念叨：“明天你要是咳了，本宫可不管你。你自己作的。”

　　他靠在她肩上，由着她架着走，乖得不行。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开口：“阿恬。”

　　“嗯？”

　　“今天有人找你麻烦吗？”

　　陈恬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下头，睫毛垂着，“朕就是问问。”

　　她没多想，把他扶进殿里，按在榻上，转头吩咐人去端热汤来。她坐在榻边，看着宫女给他喂汤，看他苍白的脸色慢慢回暖，心里才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他低着头的那个瞬间，嘴角弯了一下，眼底一片冷寂。

　　姓周的。九部。想攀阿恬。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和那个武将的脸。

　　等阿恬不在的时候，他会慢慢查。查这个周衍从前干过什么、家里有什么人、有什么把柄。然后他会让他知道，阿恬身边的人，哪怕是没被阿恬看上的人，也轮不到他来觊觎。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抬头对陈恬笑：“阿恬，汤好喝。”

　　陈恬翻了个白眼：“好喝就多喝。喝完早点睡。本宫今晚可不想再推你了。”

　　他乖乖点头，眼底的光干净得像一汪水。

　　“嗯。朕今晚不占阿恬的床了。”

　　陈恬愣了一下，看向他。

　　他笑了笑，语气平常：“朕回自己寝殿睡。阿恬昨晚没睡好吧，朕太重了。”

　　陈恬张了张嘴，想说“你知道就好”，但看着他苍白的脸和乖巧的眼神，话到嘴边变了味：“……算了。你爱睡哪儿睡哪儿。要留就留，别半夜又咳。”

　　他看着她，弯了弯眼睛。

　　“那朕还是留下。”

　　陈恬瞪了他一眼，站起来往外走：“随你。”

　　她出了内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凉凉的，她想起他刚才坐在台阶上的样子，想起他冰凉的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孩子，从小就没人疼。太后养他，不过是做样子。朝臣看他，不过是看个傀儡。就她这个表姐，小时候偶尔护着他，他就记了这么多年。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殿。

　　他没睡，靠在床头等她。见她进来，冲她招了招手：“阿恬，来睡觉。”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躺下。这次他没占太多地方，规规矩矩地缩在里侧，给她留了大半张床。她躺下，闭着眼，过了一会儿，感觉他往她这边蹭了蹭。

　　“阿恬。”他小声叫。

　　“嗯。”

　　“你今天见的那个武官，长什么样？”

　　陈恬睁开眼，转头看他。他面朝她，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是随口一问。

　　“没注意。”她说，“长得再好看，本宫也没兴趣。睡了。”

　　他“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陈恬闭上眼，很快睡着了。她不知道，她身边的这个人，在她呼吸平稳之后，睁开眼看了她很久。他伸出手，把她落在脸上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周衍。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明天，他就让人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