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同榻 夜很深了。 ...
-
夜很深了。
陈恬忙完手头的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从书房出来。外间已经收拾干净了,碎瓷扫了,花瓶换了新的,青黛守在门口,见她出来,低声道:“郡主,陛下还在里面睡着呢。”
陈恬脚步一顿:“还没走?”
“没。奴婢想叫醒陛下,但看陛下睡得沉,不敢动。”
陈恬摆摆手,推门进了内殿。烛火只剩最后一根,烧了大半,火苗跳跳的。她的床上,萧思尧正蜷着身子,占了大半张床。他脸朝着里面,背对着门口,被子搭在身上,露出一截月白寝衣的袖子。
陈恬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他。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平稳,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然后她抬手,推了推他的背。
“往里面去点。”
他没动。
她又推了一下,这次用力了些:“萧思尧,往里面挪挪,本宫要睡觉。”
他还是没动。
陈恬皱眉,手上使劲,把他整个人往里面推。他比她想的沉得多,她推了两下才把他推过去。他翻了个身,面朝里,手垂在床沿,手指碰到了床柱,闷闷地撞了一下。
“怎么这么重。”陈恬小声嘟囔,“哪里像个病秧子。”
她踢了鞋,坐到床上,把外衣解了扔在床头。她转头看他,他背对着她,安安静静的,像是睡死了。她伸手又把他往里推了推,给他腾出点地方,嘴里碎碎念。
“萧思尧,你小时候瘦得跟根竹竿似的,一推就倒。现在倒好,长这么高,这么壮,占本宫的床倒是一点不客气。”
她说着,自己躺下了。床上的天蚕锦被又软又滑,她缩进被子里,离他一拳的距离。她侧躺着,看着他的后背,他肩宽腰窄,寝衣裹着的身形线条流畅,和她记忆中那个缩在她怀里发抖的小病秧子判若两人。
“小的时候瘦瘦弱弱的,”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没想到长大了还挺好看。个子也高了,肩膀也宽了。本宫记得你小时候比本宫矮一个头,现在本宫站在你旁边,头顶才到你肩膀。”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怪怪的,闭了嘴。她翻了个身,面朝外,把被子裹紧了些。
“算了。”她闭上眼,“反正小时候一起睡过。本宫是你姐姐,小时候抱你睡过多少回。你占了本宫的床,本宫不跟你计较。反正你睡着了,也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带着困意。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花偶尔爆一声。
陈恬很快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均匀,肩膀微微起伏,被子滑下去一截,露出后颈。她睡得很沉,一点防备都没有。
她不知道,她身后的那个“睡死”的人,在她闭上眼的那一瞬间,就睁开了眼。
萧思尧侧躺着,一动没动,但他什么都听见了。她推他的那两下,她嘟囔着他重,她说他小时候瘦,说他长大了好看,说他个子高肩膀宽。她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耳朵是红的。
从她第一次推他、说“怎么这么重,哪里像个病秧子”的时候,他的耳朵就开始发烫。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想遮住,但遮不住。她不知道,他根本没睡着。她从书房出来之前,他躺在这里,一直在等。等她回房,等她上床,等她靠近他。
他等到了。
她就在他身后。隔着一拳的距离。她的气息拂在他后颈,温温热热的。她刚才数落他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轻飘飘的,带着困意,毫无防备。她夸他好看,说他个子高肩膀宽,说她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
他闭着眼,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
她不知道这些话对他意味着什么。她随口说的话,他记了。她会记得吗?大概明天就忘了。但他不会。他会记得,在某一个深夜,她躺在他身边,推他,骂他重,然后夸他长得好看。
他慢慢翻了个身,面朝她。
她睡着了,脸朝着外面,背对他。他看着她后颈那截白皙的皮肤,看着她散在枕上的头发,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肩膀。烛火快灭了,只剩一点微光,照着她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褪色的画。
他伸出手,悬在她肩头。指尖离她一寸,没敢落下去。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替她把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好。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弄醒她。她嘟囔了一声,往他这边蹭了蹭,肩膀碰到他的胸口。
他僵住了。
她没醒。她只是无意识地往暖和的地方靠。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把手臂从她腰侧绕过去,虚虚地环着,没碰到她,只是把她圈在自己这一小方天地里。
他闭上眼,鼻尖抵着她的发顶。她的味道,天蚕锦的味道,沉水香的味道,混在一起,暖融融的,裹着他。他这辈子没觉得这么满足过。
阿恬。
他在心里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你夸朕好看。你记得朕小时候的样子。你给朕盖被子。你让朕睡你的床。你不知道朕醒着。你不知道朕有多想把你抱紧。
你不知道朕有多想要你。
他把脸埋进她发间,无声地弯起嘴角。他不知道自己的耳朵还红着,不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不知道这一夜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她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把他当弟弟,当病秧子,当需要照顾的人。
而他,甘之如饴。
明天早上,他会比她先醒。他会躺回原来的位置,装成一夜没动过的样子。她会醒来看见他还在睡,推他起床,骂他赖床。他会在她面前咳两声,被她嫌弃,被她照顾。
一切照旧。
但今夜,这一夜,他知道她睡在他身边,知道他刚才差点没忍住。
烛火灭了。殿里一片漆黑。萧思尧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没有松开那个虚虚的怀抱,整夜都没有。
第二天清早,青黛推门进来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郡主面朝里睡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陛下在她身后躺着,面朝她的背,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规规矩矩。
青黛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不知道,她进来之前,萧思尧刚刚从那个“虚抱”的姿势里退开,翻回了原来的位置。他闭着眼,呼吸均匀,脸色苍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个真正的病秧子。
他嘴角的弧度,还来不及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