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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弈 两天了。 ...

  •   两天了。

      陈恬把能查的人都查了一遍。内务府、太医院、禁军、宫正司,甚至连负责宫外采买的杂役都问过了。城东别院那三个人,仵作验了,毒菌是从外面酒肆买来的,酒肆老板说是一个不认识的商贩低价卖给他的。商贩查无此人,线索到这儿就断了。

      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不留。

      陈恬坐在寝殿里,面前摊着一堆查案的卷宗,越看越火大。她这个人,做事向来顺风顺水,想要什么有什么,想查什么查得到。这回倒好,三个人死得不明不白,她查了两天,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废物。”她把手里的卷宗往地上一摔,“全是废物!”

      青黛缩在旁边不敢吭声。陈恬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了两步,越走越气。她看见桌上那套天池玉蕊的茶具,端起来就想摔,想了想,又放下了。太贵了,摔了怪可惜的。她转头看见旁边架子上摆着的一排青瓷杯盏,那是内务府配的普通货色,不值几个钱。

      她伸手一扫。

      “哗啦——!”

      一排杯盏全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青黛吓得一抖:“郡主!”

      陈恬不解气,又抄起旁边一个花瓶,砸了。再抄一个,又砸了。殿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宫女太监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劝。

      “太后那个贱人!”陈恬终于骂出来了,声音又冷又狠,“本宫的人,她动一个试试!本宫入宫是给她脸了?她真当本宫是软柿子?”

      她喘着气,站在一地碎瓷中间,脸色铁青。她查不到证据,但她认定就是太后干的。除了太后,谁有这个胆子,谁有这个手段,能在她入宫当天精准地杀光她的人?太后忌惮长公主府不是一天两天了,动不了她母亲,就动她身边的人。恶心,下作,但有效。

      “本宫早晚弄死她。”陈恬咬着牙说。

      “阿恬。”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轻轻的,带着点喘。

      陈恬转头,看见萧思尧扶着门框站在那里。他披着外袍,头发散着,脸色比平时更白,像是急匆匆赶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内侍,被他摆手遣退了。

      “你怎么来了?”陈恬皱眉,“你身子不好,乱跑什么?”

      他没答,慢慢走进来,目光扫过一地碎瓷,又落回她脸上。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碎片划破了一道小口子,渗着血珠。

      “伤了。”他说,眉头皱起来。

      陈恬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破了点皮而已。”

      “青黛,拿药来。”他吩咐道,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青黛连忙去了。他拉着陈恬坐到榻边,握着她的手不放,低着头看那道小口子,睫毛垂下来,安安静静的。

      陈恬看着他的头顶,忽然觉得火气消了点。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她一生气,他就安安静静地陪在旁边,不劝、不问,就陪着。她发完脾气,他还在,她就觉得没那么气了。

      “不过是几个面首而已。”他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阿恬别气坏了身子。”

      陈恬被他这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什么叫‘不过是几个面首’?本宫的人,死得不明不白!”

      “死了就死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干净得过分,“阿恬在宫里,有朕呢。朕不比他们强?”

      陈恬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拍他脑袋:“你胡说什么!”

      他缩了缩脖子,嘴上却不肯改:“朕说真的。阿恬要人陪,朕天天来陪。阿恬要什么,朕都给。那些人有什么好的,值得阿恬这么生气?”

      陈恬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孩子说话越来越不像话了。

      “叫姐姐。”她板起脸,“没大没小。”

      他看着她,不吭声。

      “思尧,叫姐姐。”

      “阿恬。”他叫了一声。

      陈恬瞪他:“叫姐姐。”

      “阿恬。”

      “你——”

      “阿恬阿恬阿恬。”他一连叫了三声,眼睛亮亮的,像是在故意气她。

      陈恬被他叫得火又上来了,伸手一把揪住他耳朵:“萧思尧!本宫是你表姐!叫姐姐!”

      “哎——”他吃痛,歪着头顺着她的力道往她那边倒,嘴上却还在叫,“阿恬,阿恬,就是阿恬。”

      陈恬揪着他耳朵不松手:“叫不叫?”

      “不叫。”

      “你翅膀硬了是吧?”

      “嗯。”他理直气壮地点头,“朕现在是皇帝了。皇帝不叫姐姐。”

      陈恬被他气得乐了,松了手,改去扯他头发。他头发又软又细,跟小时候一样。她扯了两下,想起从前在长公主府,这小子每次惹她生气,她就揪他头发,他就哇哇叫。那时候他还是个病歪歪的小团子,跟在她身后跑,跑两步就喘,她嫌他烦,又舍不得真丢下他。

      “本宫是贵妃。”她扯着他的头发,一字一句地说,“名义上是你表姐,听懂了没有?你叫姐姐,叫表姐,都行。就是不能叫阿恬。”

      他任她扯着头发,歪着头看她。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深得像一口井,黑得望不到底。

      “在朕心里,”他说,“阿恬就是阿恬。不是姐姐,不是表姐。”

      陈恬手上动作一顿。

      她松开他的头发,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她心里又咯噔了一下,和那天在紫宸殿里一样。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破土,又被她硬生生按回去。

      “你这孩子……”她嘟囔了一句,伸手理了理被她扯乱的头发,“病糊涂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思尧。”她叫了他一声,语气软下来,“你别闹了。姐姐是为你好,宫里规矩多,你叫本宫姐姐,人前才像话。”

      他看着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开口:“那没人的时候呢?”

      陈恬一愣。

      “没人的时候,”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朕能不能叫阿恬?”

      她看着他凑近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这孩子从小就没爹没娘,在宫里被人欺负,好不容易熬到登基。她就这么一个表弟,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想要什么,她哪次没给过?

      “……行吧。”她别开脸,“没人的时候随你。但人前必须叫姐姐。”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笑了:“嗯。人前叫姐姐,人后叫阿恬。”

      陈恬翻了个白眼,伸手戳他额头:“你得寸进尺。”

      他任她戳,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然后他忽然咳了两声,脸色白了一层,整个人往她那边歪了歪。

      “阿恬,”他声音软下来,带着喘,“朕刚才跑来的,跑急了……”

      陈恬脸色一变,赶紧扶住他:“你跑什么!你什么身子自己不知道?”

      他靠在她肩上,呼吸又急又浅,像是真的喘不上气。陈恬心里又急又心疼,扶着他往床边走:“快躺下。青黛!药呢!”

      “药还没好……”他靠着她,声音哑哑的,“朕没事,就是方才被阿恬气的……”

      “你少赖本宫!”陈恬嘴上骂着,手上却稳稳地扶着他,把他往自己床上带,“你从小就这样,一生气就喘,一喘就装可怜。本宫养你养了十几年,你什么毛病本宫不知道?”

      他被她扶着躺到床上,头沾了枕头,眼睛却还看着她。她坐在床沿,伸手探他额头,又摸他脉,眉头皱得紧紧的。

      “小时候是个小病秧子,”她嘟囔着,“长大了又是个大病秧子。本宫上辈子欠你的。”

      他躺着看她,嘴角弯着,虚虚弱弱地说:“嗯,欠朕的。这辈子还。”

      陈恬伸手拍他脑袋:“闭嘴。歇着。”

      她转头吩咐宫女端药来。药是紫宸殿常备的,太医早就配好了温着。她接过来,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他嘴边。他张嘴喝了,眉头皱成一团。她从袖子里摸出蜜饯,塞进他嘴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还是这么怕苦。”她摇头。

      他含着蜜饯,看着她。烛火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低着头给他喂药,手指偶尔擦过他的唇角,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防备。

      他心里那把火,又烧起来了。

      她就在他身边,坐在他的床上,喂他吃药,摸他的头,骂他是病秧子。她把这当成姐姐照顾弟弟,理所当然,毫不设防。她不知道,他躺在这里,闻着她的气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忍住不把她拉进怀里。

      他乖乖地把药喝完,乖乖地含着蜜饯,乖乖地任她摸头。他咳了两声,往她那边蹭了蹭,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阿恬。”他闷闷地叫。

      “嗯。”

      “你别生气了。”他说,“那些人死了就死了,朕会一直陪着你的。”

      陈恬看着手心里他毛茸茸的脑袋,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本宫知道了。你养好身子,别的不用管。”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

      他知道,她查不到任何东西。那三个人死得太干净了,她翻遍全宫也找不到线索。她会一直以为是太后干的,她会把矛头对准太后,她会跟太后斗,她会把注意力全放在前朝和后宫的博弈上。

      而她永远不会想到,那个躺在她床上、被她喂药、被她摸头的病秧子弟弟,才是背后那个从头到尾都在看着她的人。

      他往她手心里又蹭了蹭,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陈恬低头看他,见他睡着了,轻轻把手抽出来,给他盖好被子。她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看他苍白的脸,看他长长的睫毛,看他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

      “这孩子。”她轻声说,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

      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内殿,吩咐青黛守着。她走到外间,看着地上还没扫完的碎瓷,火气又上来了。

      太后。

      她攥紧拳头。

      你等着。

      她转身进了书房,铺开纸,提笔给母亲写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查太后身边的人,要快。

      她封好信,交给暗卫送出去。然后她坐回案前,开始翻前朝的卷宗。太后外戚的势力、朝堂上谁跟谁是一派、谁可以拉拢、谁可以离间。她一条一条看过去,越看越清醒。

      她要做的事很多。她要保长公主府,要护住那个病秧子弟弟,要跟太后斗到底。

      她没时间伤心。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内殿里那个“睡着”的人,正睁着眼,看着她映在屏风上的剪影。她伏案写信的样子,她翻卷宗的样子,她攥着拳头咬牙的样子,他全看在眼里。

      他无声地弯起嘴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的枕头里。

      阿恬。

      你斗太后,朕斗天下。

      等朕把路都铺好了,你就哪儿也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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