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烁迦罗》樂优樂优刘

2、暗杀 入宫头一夜

　　入宫头一夜，陈恬差点把整个紫宸殿掀了。

　　“这床太硬了。”她坐在床沿上，拿手按了按被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本宫在府里睡的是一寸厚的蜀锦褥子，底下还要垫一层蚕沙，你们就给本宫睡这个？”

　　掌事宫女跪在地上，冷汗直流：“娘娘，这已是内务府最好的……”

　　“最好？”陈恬冷笑，“你当本宫没见识？紫宸殿库房里收着一匹天蚕锦，是前年南边进贡的，一匹值千金。去，给本宫铺上。”

　　掌事宫女为难得快哭了：“娘娘，那是陛下的……”

　　“陛下的？”陈恬摆摆手，“你去问陛下，看他给不给。”

　　掌事宫女不敢去。陈恬也不为难她，转头对青黛抬了抬下巴：“你去。”

　　青黛应声就走，脚步利索。她跟了陈恬十年，最清楚主子的脾气，郡主说要的东西，没有要不到的。

　　陈恬又闻了闻殿里的香，眉头又皱起来：“这香也不行。什么味儿？劣质檀香？本宫闻着头疼。去换沉水香，要南海那边进贡的，别拿内务府那些陈年旧货糊弄本宫。”

　　宫女们面面相觑。这位新封的宸贵妃，入宫头一天就把紫宸殿当自己府里使唤了。陈恬压根不管她们怎么想，她转头看见桌上的茶具，又开口了。

　　“这茶也不行。”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在旁人眼里已是极品。陈恬端起来闻了闻，放下，一脸嫌弃：“本宫要喝天池玉蕊。”

　　天池玉蕊，产自北境雪山，一年只产二十斤，全数进贡。宫里库存不过三斤，太后那儿留了一斤，剩下的在紫宸殿锁着。这东西金贵到什么程度？一两茶一两金，泡一壶就得耗掉普通人家半年的嚼用。

　　青黛从紫宸殿库房回来，身后跟着四个太监，抬着一匹流光溢彩的天蚕锦。她凑到陈恬耳边：“郡主，陛下说您想要什么直接去库房拿，不用问。”

　　陈恬挑眉，嘴角翘了一下：“算他识相。”

　　于是入宫第一夜，陈恬的寝殿换了天蚕锦褥、点了南海沉水香、泡了天池玉蕊，连被子都换成了羽绡缎。她歪在榻上，捧着茶盏，总算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她抿了一口茶，眯起眼，“本宫在宫里可不能委屈了自己。”

　　青黛站在旁边，看着自家主子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郡主从小就这样，吃穿用度但凡差一点，浑身不自在。长公主惯了她二十年，从没说过一个“不”字。如今入了宫，换了地方，这脾气一点没改。

　　消息传得快。第二天一早，太后那边就听说了。太后听完，冷笑一声：“一匹天蚕锦、一斤天池玉蕊，她还真敢开口。”

　　心腹嬷嬷低声道：“太后，要不要敲打敲打？”

　　“敲打什么？”太后端起茶，慢悠悠地说，“她越骄纵，哀家越放心。一个只知道吃喝享乐的贵妃，翻不出什么浪。”

　　太后就这么放了心。

　　陈恬也让她放心。

　　入宫第三日，午后，萧思尧来了。

　　他没让人通报，自己走过来的，身后只跟了一个内侍。陈恬正歪在榻上，让青黛给她涂蔻丹。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也没起身，只扬了扬下巴：“来了？坐。”

　　萧思尧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寝殿。天蚕锦的褥子、南海沉水香、桌上那壶天池玉蕊，茶香袅袅。他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阿恬住得惯吗？”

　　“马马虎虎。”陈恬伸出手让青黛继续涂，头也不抬，“你这宫里好东西不少，就是底下人不会办事。非要本宫开口才肯拿出来，没眼色。”

　　他看着她。她歪在榻上，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指尖涂着蔻丹，红得像血。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也是，她从小就是这样。锦衣玉食，骄纵恣意，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从不委屈自己。

　　他喜欢她这样。

　　喜欢她这副“本宫就是要最好的”的蛮横模样。

　　因为这让他知道，她是真的没把他当外人。她在太后面前会收敛、会装乖、会做出一副“臣妾谨遵教诲”的样子。但在他面前，她连装都懒得装。

　　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真实的。

　　“阿恬喜欢就好。”他轻声说，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天池玉蕊，她喝过的。他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唇齿间还残留着她杯沿的温度。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

　　她不知道，他此刻想的根本不是茶。他满脑子都是她刚才那句“算他识相”，语气骄纵，眼神明亮，活像一只翘着尾巴的猫。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就像她小时候摸他那样。但他没有。他忍住了。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喝茶，看她涂蔻丹。

　　那天晚上，陈恬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长公主府送来的，只有一句话：城东别院三人，尽殁。

　　陈恬看完，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她坐在窗前，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死了。三个人，一个都没剩。

　　死因是“误食毒菌”。她不傻，她养的人，怎么可能误食毒菌？

　　青黛站在旁边，见她脸色不对，低声问：“郡主，怎么了？”

　　“没事。”陈恬松开手，深吸一口气，“你先下去。”

　　青黛退下了。陈恬一个人坐在窗前，脑子飞快地转。是谁？太后？皇后？还是朝堂上哪个看她不顺眼的老臣？她第一个怀疑太后。太后忌惮长公主府，动不了她母亲，就动她身边的人。恶心，下作，但有效。

　　她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不能冲动。她现在是贵妃，在宫里，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青黛。”她喊了一声。

　　青黛推门进来：“郡主？”

　　“去把陛下请来。”

　　萧思尧来得很快。他披着外袍，头发有些散，像是已经歇下了。他走进来，看她脸色不对，立刻露出担忧的神情：“阿恬，怎么了？”

　　陈恬把信的事说了。她没说得太细，只说“本宫府里出了点事”。

　　他听着，神情懵懂，像个听不懂人事的孩子：“出什么事了？”

　　“死了几个人。”陈恬盯着他的脸，“本宫养的几个人。”

　　他歪了歪头：“是姐姐的面首吗？”

　　陈恬：“……”

　　她被他直白地问得有点尴尬：“……是。”

　　“哦。”他低头，扯了扯袖口，语气淡淡的，“死了就死了。姐姐在宫里，本来也不该想那些人。”

　　陈恬皱眉：“思尧。”

　　“嗯？”

　　“你这话说得不对。”她认真地看着他，“本宫的人，不明不白死了，本宫当然要查。”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水，里面映着她的脸。

　　“好。”他乖乖点头，“姐姐查。朕帮姐姐查。”

　　陈恬心里一暖，伸手揉他脑袋：“乖。”

　　他任她揉，眼睛弯弯的，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她没看见，在她手覆上他头顶的那一刻，他垂下的眼睫下，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冰冷。

　　他当然要帮她查。

　　查查她到底还记得几个。查查她心里到底还装着几个。查查这宫里宫外，还有哪些人，是她想留住的。

　　一个一个来。

　　那天夜里，陈恬睡得不好。她翻来覆去，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她睁开眼，殿里空荡荡的，只有烛火摇曳。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紫宸殿的后殿里，萧思尧正站在窗前。暗卫跪在他身后，低声汇报：“城东别院三人，已处理干净。用的是毒菌，查不到源头。”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她的寝殿方向。那盏灯还亮着，她还没睡。

　　“太后那边有什么动静？”

　　“太后以为贵妃骄纵无脑，放松了警惕。”

　　萧思尧笑了一下。他想起她今天那副“这床不行、这香不行、这茶不行”的模样，嘴角弯得更深了。骄纵无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这副样子底下藏着什么。她越骄纵，太后就越放心。她越贪图享乐，太后就越觉得她好拿捏。太后以为她是把柄，却不知道她才是那个攥着刀的人。

　　“继续盯着。”他说。

　　暗卫退下了。

　　萧思尧站在窗前，望着她的方向。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背脊挺直，肩膀宽阔，侧脸冷峻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哪里还有半分病弱的影子？

　　他站了很久，直到她那盏灯灭了。

　　然后他转身，走回榻边，躺下，盖好被子。明天早上，他又会是那个咳得喘不上气的柔弱帝王。会赖在她身边，让她喂药，让她心疼，让她觉得他离了她就活不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天蚕锦上残留的她的气息。

　　阿恬。

　　他在心里念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你身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留。

　　你只能是我的。

　　城东别院那三个人，死得很安静。陈恬不知道的是，他们死的那天晚上，萧思尧在紫宸殿里坐了一整夜。他面前摆着一份名单，上面是陈恬这些年养过的所有面首的名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划掉。

　　划到最后一个，他停了笔。

　　名单上写着一个名字。那是陈恬十五岁时养的第一个面首，后来被长公主送走了，不知去向。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提笔，在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待查。

　　他把名单收起来，锁进暗格里，起身走到窗前。天快亮了，晨光熹微。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宫墙，落在她寝殿的方向。

　　阿恬。

　　他闭上眼，想象着她此刻的睡颜。她睡觉的时候喜欢蜷成一团，像只猫。他小时候偷偷看过一次，那时候他还小，不懂那是什么感觉。现在他懂了。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想要的东西。

　　他睁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

　　朕等你等了十年。不差这几年。

　　你身边的人，朕会一个一个，替你清干净。

　　直到你身边，只剩下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