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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入局 大启永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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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启永安十七年,秋。
长公主府后园的桂花开了满树,香得腻人。陈恬歪在紫檀榻上,手里剥着葡萄,脚边跪着个琴师,正给她弹一曲《清平调》。
她眯着眼听了一会儿,忽然抬脚,用脚尖挑了挑那琴师的下巴:“换一首。这首听腻了。”
琴师连忙低头:“郡主想听什么?”
“随便。”她把葡萄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弹个喜庆的。本宫今天心情好。”
心情好的原因很简单,她母亲,镇国长公主,今天进宫去了。太后那老妖婆最近吃相太难看,手伸得太长,连她母亲封地的盐税都想截。她母亲今日是去算账的。
陈恬一点都不担心。她母亲斗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输过。
她只担心一件事:母亲回来的时候,别又给她带几个“世家公子”的画像。
她二十岁了。在大启,二十岁未嫁的贵女,要么是嫁不出去,要么是没人敢娶。陈恬两样都占。她出身帝室,母亲是嫡长公主,按理说求亲的人该踏破门槛。但偏偏,她陈恬的名声——
“郡主。”侍女青黛凑过来,低声说,“外头又传了。”
“传什么?”
“说您上个月……又收了两个面首。”
陈恬手一顿,随即笑了:“就这事?那不算传,那是真的。”
青黛脸一红:“郡主!”
“本宫有钱有封地有母亲撑腰,养几个男人怎么了?”陈恬翻了个身,换了条腿跷着,“他们爱说就说去。本宫要是因为几句闲话就改,那还是本宫吗?”
琴师换了首曲子,这次弹得欢快。陈恬听着,心情又好了几分。她抬手朝青黛勾了勾手指:“去,把前儿个新得的那匹蜀锦拿出来,给琴师做身衣裳。”
琴师受宠若惊,连连叩首。陈恬摆摆手:“行了行了,弹你的琴。”
她不知道,此刻宫里的紫宸殿中,那个“病入膏肓”的少年帝王,正握着她母亲递上来的一道折子,看了很久。
折子上写着:请以镇国长公主之女、永宁县主陈恬,入宫为贵妃。
理由是:青梅之谊,伴驾养病。
萧思尧看着折子上那几行字,指尖在“陈恬”两个字上停了停。
他抬起头,看向殿中站着的镇国长公主。长公主四十余岁,眉眼凌厉,气度迫人,即便面对帝王,也站得笔直。
“陛下。”长公主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本宫请陛下,立陈恬为贵妃。”
萧思尧咳了两声。他当然得咳,他一直在咳。他身子弱,弱到太后放心让他一个人坐在龙椅上。
“姑母……”他声音哑哑的,像是没什么力气,“阿恬她……愿意吗?”
长公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极快的意外。
她递折子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太后会拦,想过朝臣会议,想过陛下会犹豫、会推辞、会顾虑自己的处境不敢接。但她没想到,这个传闻中“病弱无用”的少年帝王,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太后那边怎么办”,不是“朝臣会怎么说”,而是——
阿恬愿意吗。
她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陛下,”她说,“阿恬愿不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入宫,对陛下有利。”
萧思尧低下头,看着折子上的字,轻声说:“可朕……”
他顿了顿。
“朕不想勉强她。”
长公主皱起眉。她教了陈恬二十年,教她清醒、利己、强权自保,从没教过她什么“愿不愿意”。在她们母女的世界里,愿不愿意从来不重要——活下去、活得好,才重要。
但这个少年问的是:她愿意吗。
“陛下。”她开口,语气沉了些,“阿恬入宫,是臣母女二人共同的决定。她愿意。”
萧思尧抬起眼,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确认什么。然后他慢慢弯了弯嘴角,声音轻轻的,像是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低头,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准。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的手稳得出奇。他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光,长公主没有看见,他嘴角那个笑,根本不像一个弟弟该有的笑。
她说“她愿意”,他信了。
但就算她不愿意,他也会让她愿意的。
他会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让她愿意。就像他这些年慢慢地把所有碍事的人都清干净一样。
长公主退下了。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萧思尧把折子合上,放在心口。
他闭着眼,感受着折子上“陈恬”两个字隔着纸面传来的触感,呼吸慢慢变沉。
阿恬。
朕终于等到你了。
入宫的旨意是三天后到的。
陈恬当时正在后园里教新来的面首弹琴。那面首长得极好,眉目如画,手也巧,她手把手教了两遍,他就会了。她正夸他“聪明”,青黛就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郡主!宫里……宫里来旨了!”
陈恬不紧不慢地放下琴,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旨?”
“立贵妃的旨!陛下封您为——宸贵妃!”
陈恬愣了一瞬。
她站起身,接过旨意,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她抬头问宣旨的太监:“陛下还说什么了?”
太监赔笑:“陛下说了,让娘娘早些进宫。陛下身子不好,盼着娘娘去陪。”
陈恬沉默了一会儿,把旨意卷起来,语气淡淡的:“知道了。你回去复命吧。”
太监走后,她一个人在园子里站了很久。
她母亲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问她:“想什么呢?”
“想太后。”陈恬转头看母亲,“她怎么会同意?”
“她不得不同意。”长公主冷笑,“你名声差,嫁不出去。我递折子说让你入宫伴驾,在太后眼里,你是个没脑子的弃子,入宫也是摆设。她要是拒绝,反而显得她容不下宗室,朝堂上不好看。”
“所以她就捏着鼻子认了?”
“她以为你是个废物。”长公主看着她,“她不知道你是谁教出来的。”
陈恬笑了一下。
她当然不是废物。她贪财,是好色,是养面首,是不嫁人。但这不意味着她蠢。太后忌惮长公主一脉不是一天两天了。早晚要清算。她入宫,表面是去做贵妃,实际上是去做一颗棋子,一颗能保长公主府满门性命的棋子。
她母亲递这道折子的时候,一定很难过。但她们母女都没得选。
“母亲,”陈恬忽然说,“我进宫以后,城东别院那几个人,你帮我照看着。”
长公主看她一眼:“你自己都进宫了,还惦记他们?”
“惦记嘛。”陈恬笑,“反正又带不进去。”
她不知道,城东别院那几个人,在她入宫那天晚上,就全没了。死因是“误食毒菌”。长公主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那时候陈恬已经在宫里了。
入宫那日,天晴得极好。
陈恬坐在轿辇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宫门。朱红的宫墙,高高的飞檐,门口两排禁军肃立。她放下帘子,深吸一口气。
从今天起,她就是宸贵妃了。
她走进紫宸殿的时候,萧思尧正靠在榻上喝药。殿里一股浓浓的药味,熏得她鼻子发痒。他穿着一身月白寝衣,脸色苍白,唇色浅淡,睫毛又长又密,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那双眼睛,干净,温顺,柔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陈恬心里一软。
“思尧。”她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榻边,“你怎么又瘦了?”
他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姐姐……你来了。”
陈恬伸手,把他手里的药碗接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来,先把药喝了。”
他乖乖张嘴喝了,眉头皱成一团。她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还是这么怕苦。”她揉揉他的脑袋,“都当皇帝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他含着蜜饯,抬头看她,眼睛干净得像水:“姐姐在,朕就不怕了。”
陈恬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身子弱,朝堂上被太后压着,后宫里全是太后的人。他是她表弟,从小就跟在她身后叫姐姐。如今她入宫,名义上是贵妃,实际上是替他撑腰的。
她想得很清楚,她保他,就是保自己,保长公主府。
其他的,她懒得想。
“姐姐。”他忽然开口,“你入宫了,往后朕叫你什么?”
陈恬随口说:“叫姐姐啊。本宫是你表姐,这不废话。”
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被角,声音闷闷的:“可是……姐姐现在是朕的贵妃了。”
陈恬一愣,随即拍他脑袋:“贵妃怎么了?贵妃也是你姐姐。快叫。”
他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干净得过分,像是什么都不懂,又像是什么都藏在最深处。
“阿恬。”他叫了一声。
陈恬皱眉:“叫姐姐。”
他又叫了一声:“阿恬。”
“……”
他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朕不想叫姐姐了。朕想叫你阿恬。”
陈恬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她明明比他大,明明从小看他长大,可这一刻他看她的眼神——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又立刻按下去。
小孩子闹脾气。她想。病久了,脑子糊涂了。
“随你吧。”她摆摆手,“叫什么都行。但人前得叫姐姐,知道吗?”
他点头,乖得不行:“知道了。人前叫姐姐,人后叫阿恬。”
她没发现他话里的机锋。她只觉得这孩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又乖又黏人。
她不知道,此刻他藏在被子下的手,正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城东别院那三个人,根本不是“误食毒菌”。
她不知道,从她踏进紫宸殿这一刻起,她就已经走进了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笼子。
他看着她随随便便就坐在他榻边、随随便便就摸他头、随随便便就喂他吃蜜饯的样子,心里翻江倒海地烧着一把火。
这把火,烧了十年了。
从她第一次摸他头、叫他“思尧”那天起,就烧起来了。
阿恬。
他在心里一遍遍念她的名字,像念一句念了十年的咒。
你终于来了。
这一次,朕不会再让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