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烁迦罗》樂优樂优刘

33、夜潜 夜深了。

　　夜深了。

　　陈恬躺在床上，没睡。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火苗跳跳的，照着帐子的轮廓。她翻了个身，面朝外，盯着屏风。屏风是前几日新换的，绣着百鸟朝凤，金线密密麻麻的。她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酸，又翻回去，面朝里。

　　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她没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进来，动作很轻。她闭着眼，没回头。她认得那脚步声。轻而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她听了半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他走到榻边，站了一会儿。她没动。他坐下了。她听见他拿起案上的茶杯——她的杯子，喝了一口。杯底搁在案上，轻轻一声响。

　　她没理他。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榻的另一边。她感觉榻沿往下沉了沉。他要躺。她忽然翻身坐起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不许躺。”

　　他看着她。她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脸色不太好。她按着他的肩膀，力气不小。他顿了一下，没再往床上躺，慢慢坐回榻边。

　　她松开手，躺回去，面朝里。

　　他坐在榻边，安安静静的。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陛下好雅兴。”

　　他没说话。

　　“后宫佳丽三千。”她声音闷闷的，面朝里，他看不见她的表情，“每天去不同人的房间，睡不同人的床。今天皇后，明天德妃，后天淑妃。陛下忙得很。”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本宫入宫快半年了。”她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太无趣了。从龙之功，本宫替你挡了那么多，也该讨点赏了。陛下施舍本宫几个男宠吧。”

　　他看着她背影，还是没说话。

　　“皇后不温柔吗？”她开口，“德妃不贤德吗？淑妃能陪你聊天，话多，不闷。陛下喜欢什么样的？温柔的？贤德的？话多的？”

　　她顿了顿，翻了个身，面朝他。她躺在床上，他坐在榻边，她仰头看着他。灯影照着她的脸，她嘴角翘着，像是在笑，可眼睛里没笑意。

　　“本宫也需要一个知冷知热的。”她说，“陛下不心疼本宫，本宫自己找人疼。”

　　他看着她。她躺在那里，话说得又冲又狠，像一把一把刀子往外扔。可她扔刀子的时候，攥着被角的手指在抖。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过了很久，他开口。

　　“阿恬。”

　　“别叫本宫。”

　　“朕今晚没去皇后那里。”

　　她愣了一下。

　　“朕没去德妃那里，也没去淑妃那里。”他说，声音低低的，“朕来了你这里。”

　　她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站起来，绕到榻的另一边，在她旁边躺下。她反应过来，伸手推他：“你下去。”

　　他没动。

　　“萧思尧，本宫让你下去。”

　　他没动。她急了，翻身起来推他，胳膊肘不小心撞在他胸口。他闷哼一声，脸色刷地白了，整个人蜷起来，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咳得很轻，但脸色白得吓人。

　　她僵住了。

　　“思尧？”她伸手碰他肩膀。他蜷着，肩膀微微发抖，咳嗽断断续续的。

　　她脸色一下子变了，扑过去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你怎么了？你别吓本宫！”她声音发颤，手在他胸口乱摸，“你怎么样？疼不疼？本宫叫太医——”

　　“不用。”他声音哑哑的，靠在她怀里，喘了两口，“朕没事。就是……方才撞得急了些。”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额头上那层薄薄的汗，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她想起他身子弱，想起他咳起来喘不上气的样子。她刚才那一下，撞在他胸口上。

　　“你……”她开口，声音忽然哑了，“你别死。”

　　他没说话。

　　“你死了本宫怎么办。”她把他搂紧了些，声音闷闷的，“本宫替你做了那么多，你死了，本宫什么都没了。长公主府没了，本宫也没了。你倒好，一死百了，让本宫给你守寡。”

　　她越说越气，手上却把他搂得更紧了。他靠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

　　她低头看着他。他靠在她怀里，脸色还白着，呼吸还喘着。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方才摸他胸口的时候，他的心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被撞了胸口、咳得喘不上气的人。她想起方才那一下撞上去的触感。他的胸口很结实。不是病秧子该有的那种单薄。她想起他方才咳的样子。咳得很像。可太像了。

　　她松开他。

　　他感觉到她松手，抬起头看她。她盯着他，目光直直的。

　　“萧思尧。”

　　“嗯。”

　　“你方才是不是装的？”

　　他看着她，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

　　“你再说一遍。”

　　“没有。”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一把按在他胸口上。他没防备，被她按得往后一仰，闷哼了一声。这次是真的闷哼。她力气大，按得他胸口发紧。

　　他咳了两声。可这次咳完，他没白脸，没喘不上气。他只是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她收回手。

　　“你装的。”她说。这次是笃定的语气。

　　他没说话。

　　“萧思尧。”她盯着他，声音忽然冷下来，“你骗本宫。”

　　他看着她，还是没说话。

　　她翻过身去，背对着他。他伸手想抱她，她胳膊一抬，把他的手挡开了。

　　“别碰本宫。”

　　“阿恬——”

　　“本宫是你表姐。”她说，声音平得吓人，“你注意分寸。”

　　他僵住了。他看着她的背，她侧躺着，肩膀绷得很紧。她说“本宫是你表姐”。她说“注意分寸”。她把他圈回那个框里。她用这四个字，把他推得远远的。

　　他胸口那点闷哼变成了真的闷。他躺回去，面朝帐顶。殿里安安静静的，灯花爆了一声。

　　他躺了一会儿，翻过身，面朝她。她背对着他，肩膀绷着，一动不动。他伸手，想搭在她腰上。她没等他碰到，就往前挪了挪，把他的手晾在半空。他收回手。

　　“阿恬。”

　　她没理他。

　　“朕装病，是因为你方才不理朕。”

　　她没动。

　　“朕若是不装病，你会一直背对着朕，一晚上都不转过来。”他说，声音低低的，“朕装病，你就紧张了。你就转过来了。你就抱朕了。”

　　她肩膀动了一下。

　　“朕知道朕骗了你。”他说，“但你方才问朕皇后温柔吗、德妃贤德吗、淑妃话多吗。你问这些的时候，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吃醋。你只知道你不想让朕躺别人的床。”

　　她翻过身来，瞪着他。她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还有理了？”

　　“朕没理。”他说，“朕就是不想让你背对着朕。”

　　她盯着他，盯了很久。殿里安安静静的，灯花又爆了一声。她忽然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

　　“你下去。”

　　“阿恬——”

　　“本宫让你睡榻边，没让你睡床上。”她说，“表弟跟表姐，要分分寸。你睡榻边，本宫睡里面。中间隔条被子。”

　　他看着她，没动。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他慢慢坐起来，挪到榻边，背对着她躺下。榻不大，他半边身子悬在外面。她躺在里面，面朝里，背对着他。两个人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谁都没再说话。

　　殿里安安静静的。灯花爆了最后一声，灭了。黑暗里，他听见她翻了个身。然后是她的声音，闷闷的。

　　“萧思尧。”

　　“嗯。”

　　“你方才说，你装病是因为本宫不理你。”

　　“嗯。”

　　“那本宫要是理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理朕的时候，朕就不装了。”

　　她没再说话。黑暗里，他感觉到她往他这边挪了挪。半臂的距离变成了一个拳头。她没再靠过来。他也没再动。两个人隔着那一拳的距离，各睡各的。可那一拳的距离，比方才那半臂，近了很多。

　　他闭上眼。黑暗里，他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