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烁迦罗》樂优樂优刘

30、回銮 回程前一夜

　　回程前一夜，陈恬没睡好。

　　她从帐子里出来透气，看见御帐后头马厩那边有人在喂马。喂马不奇怪，奇怪的是那几个喂马的面孔。她认人很准，春猎随行的内侍宫女，她基本都眼熟。可那几个人，她没见过。面生，动作生疏，喂马的姿势也不像常年伺候马的人。她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她转身回了御帐。萧思尧还醒着，靠在床头翻一本书。她走过去，往他旁边一坐，声音压得很低：“思尧，本宫觉得不对劲。”

　　他放下书，看着她。

　　“马厩那边，有几个面生的。”她说，“喂马的姿势不对，不像是内廷的人。”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他当然知道。暗卫三天前就报了，太后在回程路上设了埋伏，马厩那几个是太后的人，专门负责在回程途中动手脚。路线、时机、方式，他全都知道。可他不能说。

　　“阿恬觉得有问题？”他问。

　　“嗯。”她点头，“本宫说不上哪里不对，但不对劲。明日回程，不能按原路走。”

　　她站起来，走到案前，铺开地图。他跟着她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点在一条偏路上：“走这里。绕远一点，但避开官道。官道两旁林子密，容易藏人。这条路开阔，跑马都看得见。”

　　她又抬头看他：“还有，提前出发。天不亮就走。以你旧疾复发为由，快马加鞭回京。”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你怕不怕？”

　　“不怕。”他说，“有阿恬在。”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他脑袋：“算你识相。”

　　她转头朝帐外喊了一声：“青黛，去把常德海叫来。”

　　常德海很快来了。陈恬看着他，语气认真：“明日回程，天不亮就走。你去安排车驾，要最快的。御驾在前，本宫的辇在后。还有——”

　　她顿了顿。

　　“把随行的侍卫，全部换成太后的人。”

　　常德海愣了一下。

　　“本宫母亲给本宫的私兵，本宫原本带了一队，明日让他们护送长公主府的行李，跟在最后头。”她说，语气淡淡的，“太后这次派了不少人随行，说是护卫陛下。那就让他们护卫。”

　　常德海额头冒汗：“娘娘，这……太后的人，老奴怕……”

　　“怕什么？”陈恬看着他，“太后的人是太后的人，可他们也是大启的兵。陛下在路上出了事，他们担得起？”

　　常德海不吭声了。陈恬继续说：“你去传话，就说本宫说的。明日回程，太后的人负责御驾安全。出了任何事，本宫拿他们是问。还有，那几个喂马的，换掉。换成本宫的人。”

　　常德海应声退下了。

　　陈恬转头看着萧思尧，他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她忽然笑了一下：“本宫这一手，你看明白了吗？”

　　他看着她，摇头。

　　“太后想在回程动手。本宫不知道她怎么动，但本宫知道她肯定动了。”她说，语气淡淡的，“本宫把她的兵放在你身边，让他们护着你。他们想动手，就得先过自己人那关。他们不动手，也得拼命护你，因为出了事，本宫找他们算账。太后的人护着陛下，太后还能说什么？”

　　她顿了顿：“这叫借兵。用她的人，护咱们的命。出了事，是她的人失职。没出事，是她的人白跑一趟。横竖都是她吃亏。”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全是算计。她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又开口：“还有，本宫方才说以你旧疾复发为由提前走。太后若拦，本宫就说你等不得。她若放行，本宫就提前走。她若不放心，就得让她的人跟紧了，别让你出半点差错。”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觉得本宫这计怎么样？”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过了很久，他弯了弯嘴角。

　　“阿恬厉害。”他说。

　　她哼了一声，伸手拽了拽他头发：“废话。本宫母亲教的。”

　　太后果然不同意。

　　第二天天不亮，陈恬让人去传话，说陛下旧疾复发，需要提前回京。太后披着衣裳起来，脸色沉沉的，拦在御驾前：“陛下身子不适，更该慢行。急赶路只会加重病情。”

　　陈恬站在马车旁，扶着萧思尧的胳膊，看着他咳得脸色发白的样子，语气焦急：“太后，陛下昨夜咳了一宿，臣妾等不得了。太医说了，得尽快回京用药，路上耽搁不得。”

　　太后皱眉：“那也不必天不亮就走——”

　　“太后。”陈恬打断她，语气恭敬但不容反驳，“陛下这身子，您也知道。臣妾不敢赌。若在路上出了什么差错，臣妾担不起。”

　　她顿了顿，看着太后，目光沉沉的：“臣妾已经安排好了。太后随行的侍卫，臣妾让他们护在御驾周围。有他们护着，臣妾放心。”

　　太后脸色变了变。她听懂了。陈恬把她的兵放在御驾边上。她若再拦，就是她不想让陛下回京。她若放行，她的人就得护着萧思尧一路。出了事，是她的人失职。没出事，她白折腾一场。

　　太后盯着陈恬看了很久。陈恬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半步不让。最后太后摆摆手：“罢了。贵妃既然安排好了，那就走吧。”

　　陈恬欠身行礼，扶着萧思尧上了马车。车

　　队很快启程了，天边刚泛白。御驾走在最前头，太后的侍卫围在四周，陈恬的私兵押着行李走在最后。

　　陈恬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官道开阔，两旁看得清清楚楚。那几个喂马的已经被换掉了，现在马厩那边是她的人。

　　她放下帘子，靠回车壁，长长地吐了口气。萧思尧坐在她对面，披着厚披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她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思尧。”

　　“嗯。”

　　“本宫方才跟太后说话的时候，你看见她脸色了吗？”

　　“看见了。”

　　“什么颜色？”

　　他想了想：“青的。”

　　“思尧。”

　　“嗯。”

　　“你知道本宫方才那手叫什么吗？”

　　他看着她。

　　“反客为主。”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三十六计》里第三十计。借别人的力，办自己的事。太后的人，本宫拿来护你。她想动手，得先过自己人那关。这叫兵者诡道也。”

　　她说完，往车壁上一靠，翘着嘴角看他。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伸手拍他膝盖：“你怎么不说话？”

　　“朕在听。”

　　“听完了呢？”

　　他想了想：“阿恬厉害。”

　　“废话。”她哼了一声，忽然往前一探身，凑近他，盯着他的脸看，“萧思尧，你说你上辈子是不是烧了高香？”

　　他看着她，没说话。

　　“本宫帮你挡太后，帮你布棋局，帮你借兵护驾。”

　　她掰着手指头数，“本宫长得好看，还会兵法，还会权谋。你倒好，天天病恹恹的，什么都让本宫替你操心。你说你是不是好命？”

　　她说完，坐回去，抱着手臂，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他看着她那副自恋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

　　“嗯。”他点头，“朕好命。”

　　“知道就好。”她满意地哼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本宫要是生为男儿身，早就上战场了。本宫母亲说过，本宫的骑术在京城贵女里排前三，箭术也不差。当个将军绰绰有余。”

　　她越说越来劲，靠着车壁，下巴微抬：“本宫可惜是女儿身。不然，哪有那些臭男人什么事。本宫要是领兵，早就把北境平了。”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她坐在对面，头发束着，脸上还带着一点没睡好的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她替他安排路线，替他换侍卫，替他跟太后周旋。她做这些的时候，毫不犹豫。她把他护在身后，护得理所当然。

　　“阿恬。”他开口。

　　“嗯。”

　　“你累不累？”

　　她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累什么累。本宫母亲说过，这种时候不能累。累一步，满盘皆输。”

　　他看着她，没说话。她靠回车壁，闭着眼歇了一会儿。马车晃晃悠悠的，她渐渐有了困意。她歪着头，不知不觉又靠在了他肩上。他没动，任她靠着。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她。她靠在他肩上，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盘算什么。

　　他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发丝拨到耳后。她没醒，往他肩窝里蹭了蹭。

　　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官道，她以为她在护他。她不知道，太后设的埋伏，三天前就被他摸清了。她选的这条路，他早就派人清过。太后的人，他早就盯着。她借太后的兵护他，他借她的局收网。她做明面上的棋手，他做暗地里的执棋人。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发间。她替他布了一局，他替她收一网。她护他一路，他护她一世。她不知道，她布的每一步，他都在后头替她铺好了路。

　　阿恬。他在心里叫她。你累不累？朕知道你不累。你替朕撑了这么久，朕都记着。你护朕这一路，朕护你这一辈子。

　　马车继续往前走。官道开阔，日头渐渐升起来。他抱着她，安安静静的。她睡得很沉。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