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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夜信 夜深了。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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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帐外的篝火只剩几点余烬,围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陈恬坐在榻边,散着头发,身上换了件素色寝衣。萧思尧靠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个手炉,安安静静的,像是快要睡着了。
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她转头,朝帐外低声吩咐了一句:“青黛。”
青黛掀帘进来。陈恬从枕下抽出一封信,递给她。信上只有简短的几行字,字迹工整,语气冷硬。
“送到长公主府。亲手交给我母亲。不许经任何人的手。”
青黛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娘娘,这信……”
“别问。”陈恬看着她,“送就是了。”
青黛点头,退了出去。帐帘落下,陈恬坐在原处,没动。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礼部侍郎一家,不能活着到北境。”
萧思尧靠在她旁边,没动。
“流放三千里,路远山高,匪患多,瘴气重,中途出点什么事,谁也不奇怪。”她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母亲知道怎么做。”
她说完,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转过头,看着萧思尧。
他靠在枕上,脸色白白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快睡着了。她伸手推了推他。
“思尧。”
“嗯。”
“别睡。本宫跟你说正事。”
他睁开眼,看着她。她盘腿坐在他旁边,头发散着,脸上一点睡意都没有。他慢慢撑着坐起来,靠着枕头,看着她。
“礼部侍郎倒了,太后断了一条胳膊。”她开口,语气认真起来,“但一条胳膊不够。太后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礼部侍郎只是她明面上的人。暗地里还有多少,本宫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还有宫里。”她继续说,“皇后还在。皇后是太后的外甥女,皇后娘家手里有兵。太后垂帘这些年,军中有多少是她的人,本宫没查清。礼部侍郎一倒,太后肯定会加快动作。她不会等着咱们一个一个拔。她会先动手。”
她顿了顿,看着他:“你明白吗?接下来这段日子,才是最难的时候。太后会反扑。她要么在朝中动手,要么在军中动手,要么——”
她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在长公主府动手。”
萧思尧看着她,没说话。她分析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全是算计。
她入宫以来,他见过她发脾气、见过她撒娇、见过她拽着他头发骂他病秧子。可此刻她坐在他面前,一句一句拆解局势,把太后可能的每一步都算进去。
她像个棋手,棋盘摆好了,子落下去了。她比他想的还要清醒。
“阿恬。”他开口。
“嗯。”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低低的,“太后会动手。”
“所以本宫得提前布置。”她伸手拽了拽他袖子,“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前朝那边,有没有人跟你递过话?”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他当然有消息。暗卫的密报每天送到他案头,太后在军中的人、皇后娘家私下联络的武将、朝中哪些人摇摆不定,他全知道。
可他不能说。他得装不知道。他得让她觉得,这些事她一个人在扛。
“朕不知道。”他摇头,“朕在宫里,接触不到前朝的人。”
她看着他,叹了口气。她松开他袖子,伸手揉了揉他脑袋:“行了,本宫不指望你。你好好养身子就行。这些事本宫来。”
他任她揉着脑袋,安安静静的。她嘴上说不指望他,可她把局势分析给他听,把计划告诉他。她把他当自己人。哪怕她觉得他帮不上忙,她还是跟他说。她信任他。她信任那个“病秧子弟弟”。
他心里那把火,烧得又稳又暖。
“阿恬。”他开口。
“嗯。”
“你累不累?”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他躺在枕头上,脸白白的,眼睛干干净净的。她忽然笑了一声,往他旁边一歪,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累。”她闷闷地说,“本宫累死了。入宫以来就没消停过。太后盯,皇后防,那些朝臣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本宫替你撑着,你倒好,天天病恹恹的,什么都不用管。”
他伸手,覆在她后脑上,轻轻拍了拍。她窝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思尧。”
“嗯。”
“叫本宫一声姐姐。”
他顿了一下。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戏谑和一点期待。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叫啊。你小时候天天叫,现在都不叫了。本宫好久没听你叫姐姐了。”
他看着她。她趴在他旁边,头发散着,眼睛弯弯的,等着他叫。他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张了张嘴。
“姐姐。”
声音很轻,很哑。她听见了,愣了一下。他叫了。他好久没叫了。
入宫以来,他一直叫阿恬,从来不叫姐姐。可此刻他叫了。
她看着他,他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耳朵尖慢慢红了。她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痒。她别开脸,哼了一声。
“算你识相。”
她躺回去,面朝上,看着帐顶。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你方才叫得挺好听的。”
他没说话。
“再叫一声。”
“不叫了。”
“为什么?”
“叫一声就够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叫多了,阿恬就不稀罕了。”
过了一会儿,她翻过身来,看着他。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思尧。”
“嗯。”
“你听见本宫方才说的话了?”
“听见了。”
“你不觉得本宫狠?”
他睁开眼,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里面有一点她藏不住的东西。她嘴上问他觉不觉得她狠,可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她不会承认的忐忑。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轻轻开口:“阿恬不狠。”
她愣了一下。
“他们该死。”他说,声音低低的,“阿恬替朕做的,是朕想做的。”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别开脸。她把手缩回被子里,翻过身去,面朝里。但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回来,往他那边蹭了蹭,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明天早上,”她闷闷地说,“他们要是再吵本宫睡觉,本宫就让他们全部滚去扫马厩。”
他嘴角弯了一下:“嗯。”
“一个都不留。”
“嗯。”
“本宫说到做到。”
“朕知道。”
她窝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低头看着她,她缩成一团,窝在他怀里,睡得毫无防备。
他想起她方才让他叫姐姐的样子。她趴在他旁边,眼睛弯弯的,等他叫。他叫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说“算你识相”。可她耳朵红了。她耳朵红的时候,她自己不知道。他看见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发间。她让他叫姐姐,他叫了。她喜欢听。他就叫。她让他当弟弟,他就当。可他心里想的从来就不是姐姐。他叫的是她。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外头又有了动静。陈恬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散着,眼睛都没完全睁开,抄起鞋子就要往帐门砸。萧思尧拉住她的手腕。
“阿恬。”
她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朕让人去传旨。”他说,声音哑哑的,像是刚醒,“让他们去扫马厩。”
她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里的鞋,往被子里一缩,嘟囔着:“这还差不多。”
他看着她缩回被子里,嘴角弯了一下。他坐起来,朝帐外唤了一声:“常德海。”
常德海连滚带爬地进来:“陛下。”
“传朕口谕。围场之内,天不亮不许训马。谁再吵着贵妃歇息,去扫马厩。”
常德海应声去了。萧思尧躺回去,面朝她的背。她没动,但他感觉到她往他这边蹭了蹭。
他伸手,覆在她耳朵上。她没挣,往他掌心里又靠了靠。
他闭上眼,抱着她,继续睡。帐外,常德海扯着嗓子传旨的声音隐隐约约。帐内安安静静的。两个人挨在一起,呼吸渐渐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