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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春猎 开春之后, ...

  •   开春之后,皇家春猎的事提上了日程。

      按大启惯例,每年三月,帝王要率宗室朝臣出城围猎三日,以示不忘武备。但萧思尧身子弱,登基三年从没去过。

      今年太后却忽然发了话,说陛下该历练历练,不能总困在宫里,春猎务必成行。

      陈恬听到这消息时,正在紫宸殿给萧思尧剥橘子。她手上动作停了停,抬头看他。他靠在榻上喝药,安安静静的,像是没听见似的。

      “你不能去。”她说。

      他放下药碗,看着她:“太后让朕去。”

      “太后让去就去?她什么心思你不知道?”陈恬把橘子往碟子里一搁,语气冷下来,“春猎在外头,荒郊野岭的,她动点手脚,你出了事都没人查得到。你不许去。”

      “朕若不去,太后会说朕畏缩,朝臣也会觉得朕无用。”他声音轻轻的,“阿恬,朕是皇帝。有些事躲不过。”

      她看着他。他脸色白白的,瘦瘦弱弱的,坐在那里像一碰就碎。她心里堵得慌。她知道他说得对。他不去,太后更有话说。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想起太后这些年对萧思尧做的那些事,想起她暗地里那些手段。春猎。荒郊。围场。意外。这几个词串在一起,让她后背发凉。

      “我陪你去。”她说。

      他愣了一下:“阿恬——”

      “别废话。”她打断他,“本宫陪你去。有本宫在,没人能伤得了你。”

      他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围场那边风大,你身子娇,受不住。”

      “本宫身子娇?”她挑眉,“本宫从小骑马射箭,比你这病秧子强多了。本宫母亲说过,本宫小时候骑第一匹马的时候,你还在宫里咳得下不了床呢。”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站起来,语气淡淡的:“就这么定了。本宫去跟皇后说,贵妃随行,贴身伺候陛下。”

      她转身走了。他坐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脚步利落,像是不容任何人反驳。他嘴角弯了弯。

      她担心他。她嘴上说他是病秧子,说她身子娇,可她第一个念头就是陪他去。她怕他出事。

      陈恬把常德海叫来,从头到尾吩咐了一遍。

      “御帐要扎在背风的地方,离其他人远一点。”她坐在案后,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个粗略的方位图,“本宫母亲年轻时去过围场,说南坡太潮,北坡风大,东坡挨着马场太吵。就西坡,背风,安静,离围场近,离那些贵女扎堆的地方远。”

      常德海点头如捣蒜:“老奴记下了。”

      “还有,”她搁下笔,看着他,“本宫晚上嫌吵,陛下身子也不好。御帐周围百步之内,不许安排旁人。宗室、朝臣、命妇,全往别处扎。本宫的帐子挨着御帐搭,中间留道帘子就行。”

      常德海犹豫了一下:“娘娘,这……不太合规矩。贵妃帐与御帐相连,怕是会有人说闲话。”

      陈恬看了他一眼:“谁说闲话,让他来找本宫。本宫母亲是镇国长公主,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当面说。”

      常德海不敢再吭声了。

      出行前一夜,陈恬照例留在紫宸殿。萧思尧靠在榻上看折子,她歪在旁边翻话本。翻了两页,她忽然把话本合上,转头看他。

      “思尧。”

      “嗯。”

      “到了围场,你记住一件事。”

      他放下折子,看着她。

      “那些贵女,”她说,语气淡淡的,“肯定又围着你转。你不许跟她们说话。一个都不许。”

      他嘴角弯了一下:“朕不跟她们说话。”

      “也不许看她们。”

      “不看。”

      “眼里只能看本宫。”她说这话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不知道这话听在他耳朵里是什么滋味。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没接话。

      “听见没有?”她催他。

      “听见了。”他说,“阿恬让朕看谁,朕就看谁。阿恬不让朕看,朕就不看。”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又想起什么,伸手拽住他一绺头发,在手指上绕了绕:“还有,到了那边,晚上必须跟本宫待在一起。还跟宫里一样,睡一个帐子。”

      “阿恬,这……”

      “这什么这。”她扯了扯他头发,“本宫习惯了你在旁边。你不在,本宫睡不着。再说你那个身子,夜里咳起来谁管你?常德海只会喊太医,太医又不会顺气。本宫给你顺。”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她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她在想,他身子弱,夜里没人照顾不行。她在想,她得看着他,不能让他出任何差错。她在想,春猎那么多天,她得盯紧他,不能给太后任何可乘之机。

      她在想这些的时候,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习惯了每晚他在旁边躺着,习惯了他呼吸的声音,习惯了他半夜偶尔咳两声她就能醒。她把这些归结为“照顾弟弟”。她不知道他已经在她心里生了根。

      “思尧。”她又开口。

      “嗯。”

      “那些贵女,你一个都不许看。”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怕他忘了,“本宫跟你说过了,眼里只能看本宫。”

      “朕记着呢。”

      “记着就好。”她松开他头发,又拍了拍他胸口,“行了,睡吧。明天要出发了。”

      她躺下来,面朝他这边。他躺着没动,看着她。她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睁开眼,看他。

      “思尧。”

      “嗯。”

      她盯着他,“本宫是不是比你后宫那些人都好看?”

      他愣了一下。

      “本宫知道自己好看。”她语气傲娇,一点不害臊,“但本宫想听你说。”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伸手,把她散在枕上的发丝拨到耳后。她没躲,任他碰。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说:“阿恬最好看。比她们都好看。”

      她满意地哼了一声,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已经带了困意:“你知道就好。本宫是长公主的女儿,从小什么好的没见过。她们那些庸脂俗粉,比不上本宫一根头发。”

      他没接话。她嘟囔了两句,渐渐睡着了。他侧躺着,看着她。她睡得很沉,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他想起她方才那句“本宫比你后宫那些人都好看”。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亮亮的,又傲又娇。

      他喜欢她这样。喜欢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最好看的,喜欢她拽着他头发让他只能看她,喜欢她把他圈在自己的领地里,圈得理直气壮。

      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她没醒,往他这边蹭了蹭。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那里跳得很沉,很稳。

      阿恬。他在心里叫她。你说你比她们都好看。朕知道。朕从来就没看过她们。从你入宫第一天起,朕眼里就只有你。你让朕别出宫,朕不出。你让朕别碰她们,朕不碰。你让朕只能看你,朕看着你。看了一辈子,还没看够。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帐外风声很大,吹得窗纸猎猎作响。殿内安安静静的,两个人挨在一起,呼吸渐渐同步。

      第二天清早,队伍出发。

      皇家仪仗绵延数里,宗室、朝臣、命妇、宫人,乌泱泱一大片。陈恬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

      官道两旁的田野里,桃花开了,柳条抽了芽,春天是真的来了。她看了会儿风景,放下帘子,转头看萧思尧。他坐在她对面,披着厚披风,脸色白白的,手里捧着个手炉,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看什么?”她问。

      “看阿恬。”他说。

      她翻了个白眼,伸手把他手里的手炉拿过来,试了试温度:“凉了。青黛,换一个。”

      青黛递了个新的进来。她把新手炉塞回他手里,又把他披风拢了拢。他任她摆布,安安静静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陈恬坐了一会儿,觉得闷,掀开帘子又看了一眼外面。官道两旁站着不少百姓,还有随行的宗室女眷。

      她看见好几个年轻姑娘骑着马,远远地朝这边张望,目光落在这辆马车上。她放下帘子,眉头皱起来。

      “外头那些女的,”她开口,“你认识吗?”

      “不认识。”

      “她们看你的眼神,”她撇了撇嘴,“跟看肉包子似的。”

      他笑了一下。

      “笑什么?”她瞪他,“朝堂上这些女子,你不清楚,本宫可清楚。这个是谁家的嫡女,那个是谁党的侄女,个个都想往你身边凑。她们看中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坐的那把椅子。”

      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

      “本宫母亲说过,皇家的人,身边围着的十有八九都是图利的。真心待你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你生母走得早,太后拿你当傀儡,朝臣看你是摆设。本宫和你,好歹是一家人,是姐弟。本宫护你,是本分。”

      她说完,看着他。他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她不知道他听完什么感受。他看着她,心里想的是——她说“好歹是一家人”。她说“姐弟”。她说“本分”。她把所有东西都框在“本分”里,框得死死的。她不说真心。她说本分。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认真的,眉头是皱着的,手是攥着的。她在替他操心。她替他操心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这是本分。她是真心的。只是她自己不知道,或者她知道,但她不承认。

      “阿恬。”他开口。

      “嗯。”

      “你说得对。”他说,“朕知道。朕心里有数。”

      她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语气有点怪,又说不上哪里怪。

      她没多想,转头吩咐青黛:“去跟前面说一声,到了围场,扎营的地方要僻静的,离那些人多的地方远一些。”

      青黛应声去了。

      陈恬靠回车壁,闭着眼歇了一会儿。马车晃晃悠悠的,她渐渐有了困意。她歪着头,不知不觉靠在了萧思尧肩上。他没动,任她靠着。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睡着了。

      他低头看她。她靠在他肩上,脸朝着他的方向,睫毛垂着,嘴唇微微翘着。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她没醒,往他肩窝里蹭了蹭。

      他低头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她把他当一家人。她说他们是姐弟。她说她护他是本分。可她在马车上靠着他睡着的模样,她为他操心的模样,她说“眼里只能看本宫”时的模样,哪一样像是本分?

      他闭上眼。马车继续往前走。官道两旁桃花开得正好。他怀里的人睡得很沉。他抱着她,什么都没说。

      阿恬。他在心里叫她。你说是本分,那就是本分。可你心里清楚,你从来没把朕当外人。你嘴硬。朕等你嘴软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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