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烁迦罗》樂优樂优刘

22、女诫 正月十五刚

　　正月十五刚过，太后的赏赐就到了。

　　这是正月里太后的“额外恩典”，说是体恤贵妃入宫伺候陛下辛苦，特赐几样东西把玩。

　　常德海领着人抬进来，两箱绫罗，一匣珠翠，还有一卷书。

　　陈恬站在殿中，看着那卷书从匣子里取出来。靛蓝绫面，烫金小楷，封面写着“女诫”二字。右下角一方朱红小印，太后的私印。

　　她盯着那本书看了两秒。

　　“搁那儿吧。”她语气淡淡的。

　　常德海退下了。陈恬走到案前，把书拿起来。她翻开，是班昭的《女诫》，原文、注释、太后亲笔批注。批注密密麻麻写满了页眉页脚——“卑弱第一”“夫妇第二”“敬慎第三”——每一句都在教女子如何柔顺、如何卑下、如何以夫为天。

　　她翻了几页，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轻，没什么温度。

　　萧思尧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案前翻那本书。他走进来，见她脸色不对，脚步顿了顿，然后慢慢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阿恬？”

　　她把书往他面前一推。他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女诫”两个字上停了停，然后抬眼看她。

　　“太后送来的。”她说。

　　他沉默了一瞬。

　　“本宫从来没读过这种东西。”她开口了，声音很平，但平得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本宫读史书，读兵书，读《战国策》《资治通鉴》，读治国策论，读前朝兴亡。本宫母亲教本宫权谋、教本宫自保、教本宫怎么在这个世道里活下来。她从来没教本宫读《女诫》。”

　　她站起来。她把那卷书拿起来，当着他的面，用力一撕。绫面崩裂，纸页散开。她又撕了一下，整本书裂成两半。她把碎片往炭盆里一摔，纸页卷进炭火，瞬间烧起来，火苗蹿高了一截。

　　“太后那个贱人。”她盯着炭盆里跳动的火光，语气又冷又狠，“她送这个来，是什么意思？让本宫学班昭？让本宫卑弱顺从？让本宫以夫为天？”

　　她转过头，看着萧思尧。他坐在案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拦她，也没有劝她。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本宫早晚收拾了她。”她说，一字一句的，“本宫入宫来，不是给她送把柄的。她想拿《女诫》压本宫？做梦。”

　　她说完，忽然又想起什么，眉头皱起来。她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的脸：“萧思尧，你是不是就喜欢那种女子？三纲五常，你说什么她应什么，你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

　　他看着她，没说话。

　　“本宫可不是那种人。”她语气沉下来，“本宫这辈子都不会读《女诫》。本宫入宫来不是给你当贤妻良母的。”

　　“朕知道。”他开口了。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她盯着他，“你后宫那些，皇后、德妃、淑妃，都是太后按《女诫》教出来的。你是不是喜欢那样的？”

　　他看着她，目光安安静静的。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拿起案上她方才没喝完的茶，喝了一口。

　　“朕不喜欢那样的。”他说，声音低低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他没回答。他只是低着头，摩挲着茶杯的杯沿，很久很久。

　　陈恬看着他这副模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了。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拽住他头发，像小时候那样。他任她拽着，微微歪了歪头。

　　“你听着。”她扯着他的头发，语气凶巴巴的，“后宫那些人，一个都不许碰。皇后也好，那些妃子也好，全是太后的眼线。你碰了她们，就是往太后手里递刀。明白吗？”

　　“嗯。”他乖乖应了一声。

　　“还有，”她松开他头发，手指插进他发间，慢慢梳理着被他扯乱的发丝，“本宫现在跟你说的是正事。本宫入宫来，不只是替你撑场子。本宫也有私心。”

　　他抬起头看她。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仰着脸，她俯着身，两个人离得很近。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映着她的脸。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但很快压下去。

　　“本宫要保长公主府。”她说，“你是本宫的倚仗。你倒了，本宫什么都没了。所以你不许碰那些人。你只能站在本宫这边。”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地。过了很久，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好。”他说，“朕不碰。朕站在阿恬这边。”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拍了拍他脑袋：“乖。”

　　她转身走了。萧思尧坐在案后，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殿门口。他低头看着案上那杯她喝过的茶，杯沿上还留着她唇印的淡红。他拿起来，慢慢抿了一口。

　　她刚才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他没说。他不能说。他喜欢的就是她这样的。骄纵的、恣意的、敢当着皇帝的面撕《女诫》骂太后的、拽着他头发让他不许碰别人的、说“本宫也有私心”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走进他笼子里的。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炭盆边。那本《女诫》已经烧成了灰。他低头看着那堆灰烬，嘴角弯了一下。她撕得好。她骂得好。她每骂太后一句，他就多一分把握。太后越压迫她，她就越往他这边靠。太后越是拿《女诫》教她规矩，她就越反感。反感到最后，她就会只信他一个人。

　　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批折子。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他一面写，一面想起她方才俯身看他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他笑了。

　　阿恬。你不说也没关系。你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他不说。你早晚会知道的。等太后倒了，皇后废了，朝堂清了，他就不装了。到那时候，他会告诉她——他喜欢什么样的。他喜欢她这样的。从第一眼起，就只喜欢她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