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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宫宴 除夕宫宴, ...

  •   除夕宫宴,设在保和殿。

      这是大启一年中最隆重的宴席,宗室、朝臣、命妇、诰命,乌泱泱坐了一殿。

      陈恬入宫以来第一次参加这么大的场面,她穿了贵妃规制的礼服,戴了九翚四凤冠,端端正正坐在萧思尧左下首。皇后坐在萧思尧右侧,两人中间隔着一道矮案,案上摆着金杯玉盏。陈恬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她这个位置,离他不远不近。看得见,够不着。像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宴席开了一半,歌舞上来,丝竹管弦,热闹得很。陈恬喝了两杯酒,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殿中。这一扫,她眼睛亮了。

      殿中下首坐着今年新科的进士,一个个年轻,一个个生得周正。她端着酒杯,目光在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身上停了停。那人眉目清俊,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自有一股书卷气。她侧过头,低声问青黛:“那个穿青衫的,是今年新科的探花?”

      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回娘娘,是。姓沈,江南人,今年二十三。”

      “二十三。”陈恬抿了口酒,嘴角翘了翘,“长得不错。”

      她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另一个穿月白长衫的人身上:“那个呢?”

      “那是榜眼,姓周。”

      “这个也好看。”她语气随意,像是在点评一碟果子,“今年这一科,倒是出了几个能看的。”

      青黛在旁边咳了一声,低声提醒:“娘娘,陛下在看您。”

      陈恬抬头。萧思尧坐在上首,隔着皇后,目光越过满殿的人,正落在她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沉沉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她冲他举了举酒杯,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跟青黛说话。

      “探花旁边那个呢?”

      “那是传胪,姓林。”

      “也不错。”她支着下巴,“就是有点瘦。”

      她跟青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点评今年的新科进士,语气轻松,像是从前在长公主府里跟丫鬟议论哪家公子好看。她不知道,上首那个人,一直看着她。她跟青黛说话时翘起的嘴角,她看那个探花时亮起来的眼神,她支着下巴懒洋洋点评的模样,他全看在眼里。

      他端着酒杯,手指收紧。

      皇后在旁边跟他说话,他嗯了两声,没听进去。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看着她跟青黛说笑,看着她看别的男人。她入宫以来,他见过她骄纵、见过她生气、见过她心软、见过她护他。可此刻她坐在那里,隔着满殿的人,点评别的男人,他忽然觉得自己离她很远。她在他身边,可她的眼睛在看别人。

      他放下酒杯,开口了。

      “贵妃。”

      他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听见了。陈恬抬起头,看向他。满殿的人也看向她,又看向他,等着陛下开口。

      萧思尧看着她,语气温温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诚恳:“这些日子,劳烦贵妃照顾朕的身子。朕体弱多病,贵妃日夜操劳,朕心里感激。”

      殿里静了一瞬。然后嗡嗡的低语声响起来。大臣们交换着眼色,命妇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陛下在除夕宫宴上,当着满殿的人,亲口谢贵妃照顾。这不是寻常的客气话。这是坐实了贵妃在宫里的位置。

      陈恬愣了一下。她看着他,他坐在上首,脸色白白的,眼睛干干净净的,一副真诚的模样。她心里嘀咕,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当着这么多人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她扯了扯嘴角,欠身道:“陛下言重了。臣妾分内之事。”

      萧思尧没接她这句客套话。他看着满殿的人,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与贵妃,自幼相识。贵妃是朕表姐,更是朕的倚仗。朕身子不好,这些年多亏她照拂。”

      他顿了顿。

      “朕与贵妃,青梅竹马。”

      殿里彻底安静了。陈恬端着酒杯的手僵了一下。青梅竹马。他说青梅竹马。她看着他,他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水,里面映着满殿的灯火和她的脸。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喝了口酒,掩饰过去。

      底下的大臣们开始附和。这个说“陛下与贵妃情深义重,社稷之福”,那个说“贵妃贤德,辅佐陛下,实乃后宫典范”。

      陈恬听着这些恭维,面上笑着,心里却觉得哪里怪怪的。她侧过头,低声跟青黛说:“他今晚是不是吃错药了?话这么多。”

      青黛憋着笑,不敢接话。

      宴席继续。歌舞又上来了。陈恬喝了几杯酒,心情好了些,又开始打量殿中的人。她目光扫过那些命妇贵女,发现好几个年轻姑娘正往萧思尧那边瞟。有一个穿鹅黄衣裳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频频朝萧思尧举杯,笑得一脸含春。另一个穿粉裙的,是太常寺卿的侄女,借着敬酒的机会往萧思尧身边凑。

      陈恬看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放下酒杯,站起来,端着酒盏走到萧思尧案前,欠了欠身。萧思尧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亮。她没看他,转头看向那个穿鹅黄衣裳的姑娘,笑了一下。

      “这位是礼部尚书的千金吧?”她语气温和。

      那姑娘连忙起身行礼:“臣女见过贵妃娘娘。”

      “今日宴席上的脂粉,是你调的?”

      姑娘愣了一下:“回娘娘,是臣女调的。”

      “太浓了。”陈恬端起酒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陛下身子弱,闻不得太重的脂粉味。本宫离着老远都闻见了,陛下怕是更受不住。你且退下吧,换身衣裳再来。”

      那姑娘脸色一白,低头退下了。旁边那个穿粉裙的见状,刚要往后退,陈恬已经转过头来看她了。

      “太常寺卿的侄女?”

      “是……”

      “你身上的香囊,是麝香?”

      姑娘点头。

      “陛下用不得麝香。”陈恬语气淡淡的,“收起来。不然本宫让人把你请出去。”

      姑娘脸色煞白,慌忙把香囊解了。殿里其他几个想往萧思尧身边凑的贵女,见状都悄悄退了回去。

      陈恬站在萧思尧案前,扫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阿恬。”他叫她。

      她回头。他坐在案后,仰头看着她。灯火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他嘴角弯着,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低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朕就是觉得,你方才那样,很好看。”

      她愣了一下,随即瞪他:“喝你的酒。”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青黛凑过来,低声说:“娘娘,您方才把那些贵女都赶走了。”

      “怎么了?”

      “陛下身边空了。”

      陈恬看了一眼萧思尧。他坐在上首,皇后在旁边跟他说着什么,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越过皇后,落在她这边。她跟他对上眼,他弯了弯嘴角。她别开脸,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她不知道,此刻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她赶走那些贵女的样子。她站在他案前,拿“陛下身子弱”当借口,把那些想靠近他的女人一个一个挡回去。她做得理所当然,做得理直气壮。她说他“身子弱闻不得脂粉味”,她拿他的病当挡箭牌,替他清干净身边所有碍眼的人。她护他护得那么顺手,那么自然,像是天生的。可她护他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替他挡了多少人。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烈的,烧得他喉咙发烫。他看着她在那边跟青黛说话,偶尔抬头扫一眼殿中的年轻男子,然后继续低头吃菜。她点评探花,点评榜眼,点评传胪。她看别的男人,眼睛亮亮的。然后她转过头,替他赶走那些贵女。她做完这两件事,一点都不矛盾。因为她把他当弟弟。她看别的男人,是消遣。她护他,是责任。她从来没想过,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他把酒杯放下,手指摩挲着杯沿。

      没关系。他告诉自己。她今晚替他挡了人。她站在他案前,拿他的病当借口。她把他身边的位置清空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她做了。

      他抬起眼,看着远处那个低头吃菜的人,嘴角弯了一下。她做了,他就收着。她当他是弟弟,他就当她的弟弟。她替他挡人,他替她收尾。她看别的男人,他一个一个清。她以为她只是在尽表姐的责任。他让她以为。

      然后他会让她知道,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他往她心里推。她替他挡人,他记着。她看别的男人,他也记着。她今晚说“他是不是吃错药了”,他听见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话多。因为他坐在上首,看着她点评别的男人,他得说点什么,让满殿的人都知道,她是他的贵妃。让满殿的人都知道,他跟她,是青梅竹马。

      他拿起酒杯,远远朝她举了举。她看见了,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吃菜。

      他笑了一下,把酒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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