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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年关 腊月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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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按大启礼制,这一日宗室嫔妃要齐聚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辞岁。陈恬到的时候,殿里已经坐满了人。皇后坐在太后下首,德妃淑妃分列两侧,那几个新选的嫔妃坐在最末,一个个穿红戴绿,花枝招展。萧思尧还没来。
陈恬给太后行过礼,在贵妃位上坐下。太后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贵妃来了。陛下呢?”
“回太后,陛下身子不适,稍后就到。”
太后没再说什么,端起茶盏喝茶。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茶盏偶尔碰响的声音。陈恬坐了一会儿,萧思尧来了。他披着那件玄色大氅,脸色白白的,脚步慢慢的,进殿时还咳了两声。众人起身行礼,他摆摆手,在太后另一侧坐下。
太后放下茶盏,开口了:“陛下入冬以来气色好了些。”
“托母后福。”萧思尧声音哑哑的。
“哀家听说,”太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恬身上,“陛下这些日子,日日都歇在贵妃宫里?”
殿里安静了一瞬。陈恬端着茶盏的手没动,脸上神色不变。萧思尧垂着眼,没接话。
太后继续说,语气慢条斯理的:“贵妃伺候陛下辛苦,哀家知道。但陛下是天子,后宫里这么多嫔妃,总要雨露均沾。贵妃一个人霸着陛下,六宫难免有怨言。”
皇后在旁边附和了一句:“母后说得是。臣妾们也担心陛下身子。贵妃妹妹一个人伺候,怕是顾不过来。”
陈恬放下茶盏,笑了一下。她站起来,朝太后欠了欠身,语气恭敬:“太后教诲的是。臣妾也劝过陛下,让陛下去别处走走。只是陛下身子不好,从小就体弱,臣妾在长公主府的时候就开始照顾陛下,知道陛下的身子该怎么调理。旁人伺候,臣妾不放心。”
太后看着她,嘴角扯了扯:“调理这么久,怎么也没见个动静?”
殿里更静了。几个嫔妃交换着眼色。陈恬脸上的笑没变,她直起身,看着太后,语气平静:“子嗣之事,随缘。陛下身子弱,急不得。臣妾宁可陛下养好身子,也不愿陛下为了子嗣伤了根本。”
太后冷笑了一声,正要开口,萧思尧忽然咳了起来。他咳得很凶,整个人弯下腰,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陈恬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陛下。”她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见,“臣妾送您回去歇息。”
萧思尧靠在她胳膊上,喘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看了一眼太后,又看了看皇后和众妃,声音虚弱:“母后,是朕自己要去贵妃宫里的。贵妃伺候得好,朕离不得她。母后若怪,怪朕就是。”
太后脸色变了变,最后摆摆手:“罢了。陛下身子要紧,回去歇着吧。”
陈恬扶着萧思尧出了慈宁宫。她架着他,走得稳稳当当的,一点没让他吃力。他靠在她肩上,安安静静的。走出老远,她忽然开口:“你刚才咳得挺像的。”
他顿了一下。
“装得不错。”她语气淡淡的,目视前方,“但下次咳的时候别捂嘴,捂嘴显得心虚。你该咳就咳,让她们看。”
他没说话。她扶着他继续走,宫道上冷风灌进袖口,她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在他肩上。他低头看着她的侧脸,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平静静的。她在太后面前护了他。太后讥讽她没子嗣,她拿“陛下身子要紧”挡回去。太后要给他塞人,她拿“旁人伺候我不放心”推回去。她每一步都走得稳,每一句话都卡在礼制上,让太后抓不到把柄。
可他忽然觉得胸口闷。
她护他,是因为她把他当弟弟,当需要她撑着的病秧子,当长公主府的保命符。她替他挡太后,替他说“身子不好急不得”,替他回绝所有嫔妃。她做得滴水不漏。可她刚才跟太后说“子嗣随缘”的时候,眼里一丝波澜都没有。她不在乎。她真的不在乎他有没有孩子,不在乎他身边有谁。只要他还是皇帝,只要长公主府还稳着,她什么都能替他挡。
他忽然很想问她。
回到紫宸殿,她把他扶到榻上,给他盖好被子,转身要去倒水。他拉住她的袖子。
“阿恬。”
她回头:“嗯?”
“你想要个孩子吗?”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他躺在榻上,脸色白白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倒水。
“不想。”她说。
“为什么?”
她把茶杯递给他,语气淡淡的:“本宫入宫是帮你撑场子的,不是来生孩子的。本宫要是怀了,太后那边怎么说?皇后那边怎么说?朝臣那边怎么说?本宫这个贵妃,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再生个孩子,是嫌太后不够恨本宫?”
他端着茶杯,没喝。
“再说了,”她坐到旁边,拿起他放下的折子翻了翻,“本宫跟你本来就不是那种关系。本宫是你表姐。你现在身子弱,本宫帮你撑着,等哪天你亲政了,稳了,本宫也算对得起母亲、对得起长公主府。到时候——”
她顿了一下。
“到时候怎么?”他问。
“到时候再说。”她把折子放下,站起来,“你先歇着,本宫回去了。”
她走了。殿门关上。他一个人躺在榻上,手里端着那杯凉了的水。他坐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杯子放下,平躺在榻上。
她说“本宫跟你本来就不是那种关系”。她说“本宫是你表姐”。她说“到时候再说”。到时候。什么到时候?她连想都没想过。她把自己当工具,当他保命的筹码,等他没有危险了,她就走。她替他挡太后、护他、帮他,全是因为她认为这是她的差事。她做得漂亮,做得滴水不漏,做得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可她从来没想过留下来。她从来没把他当男人。
他闭上眼。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偶尔爆一声。他想起她刚才在慈宁宫里护着他的样子。她站在他前面,拿话挡太后,语气不卑不亢,像一堵墙。她护他护得那么顺手,那么理所当然。
她从小就护他。她护了他十几年。可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她护他。他想要她留下。想要她看着他,眼里有他。想要她承认,她不只是他表姐。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他刚才问她要不要孩子,她说不想。她说她跟他不算那种关系。她说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信她。他信她此刻真的不想。可他也知道,如果有一天她动了这个念头——那个让她动念头的男人,只能是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她寝殿的灯,隔着重重宫墙,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在他的宫里,在他的身边,在他的眼皮底下。她哪儿也去不了。她替他挡太后,他替她挡天下。她想当工具,他就让她当。但她当一辈子工具,也还是他的人。
他闭上眼。阿恬。你在朕身边,朕不急。你不想生孩子,朕不逼你。你跟朕说不是那种关系,朕也不跟你争。但你以为你能“到时候再说”。你以为你能功成身退。你错了。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沉沉的暗色。
朕花了十年把你弄进宫。朕再花十年,让你心甘情愿留下来。你替朕挡太后,朕替你清干净所有碍事的人。你护朕,朕护你。但护到最后,你只能是我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殿外,夜风灌进来,吹得宫灯摇摇晃晃。他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