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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暖榻 日子一天天 ...

  •   日子一天天冷下来。

      陈恬不出宫了。南风馆没了,别院的人她也不想了。她每天在宫里待着,去紫宸殿陪萧思尧喝药,回自己宫里看看话本,晚上等他来睡觉。

      两个人像是回到了从前,又和从前不太一样。从前她把他当弟弟,现在她还是把他当弟弟,但有些东西变了。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觉得他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没那么烦了。

      丫鬟们也习惯了。每天晚上,萧思尧来她宫里,青黛就自觉地多备一床被子,把榻铺好,然后退出去。她刚开始还觉得别扭,现在连问都不问了。

      这天夜里特别冷。陈恬缩在被子里,手脚冰凉,翻来覆去睡不着。萧思尧躺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呼吸平稳。她侧过身看他,他闭着眼,睫毛垂着,脸色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皱眉。

      他睁开眼,看着她,声音软软的:“朕体寒。太医说气血不足,到了冬天就这样。”

      她看着他缩在被子里、脸色白白的模样,心又软了。她伸手把他的手抓过来,拢在自己手心里,凑到嘴边哈了口气,用力搓了搓。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比她的大一圈。她搓了一会儿,觉得不够,干脆把他整条胳膊都拽过来,贴在自己怀里。

      “这样暖和点。”她说。

      他僵了一下。

      “别动。”她按住他,“本宫力气大,你挣不开的。乖乖待着。”

      他没挣。他安安静静地靠着她,手贴在她怀里,指尖抵着她的心口。她心跳的声音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他闭着眼,呼吸慢慢变了节奏。

      她不知道,他根本不冷。他装病装了这么多年,夏天装咳,冬天装寒。太医是他的人,脉案是他授意的。他说体寒就体寒,他说气虚就气虚。可此刻她把他手拢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着他,他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冷了。冷了很多年。从生母去世那天起,他就一直冷着。直到她入宫,直到她每天晚上让他睡在旁边,直到她把他的手贴在她心口。

      他往她那边蹭了蹭。

      “别乱动。”她拍他肩膀,“你一动被窝就漏风。”

      他不动了。但他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呼吸拂在她颈侧。她没推开他,反而伸手环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她嘟囔,“跟块冰似的。”

      “阿恬暖着朕就好了。”他声音闷闷的。

      她哼了一声,没接话。她闭着眼,感觉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以为他睡着了。她不知道,他清醒着。他贴着她的心口,听她的心跳,闻她身上的味道。她怀里很暖,暖得他想就这样赖一辈子。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思尧。”

      “嗯。”

      “你说你体寒,那以后每年冬天都这样?”

      “嗯。”

      “那本宫得给你弄点补药。”她说,“本宫母亲那边有几个老方子,回头让她送进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她低头看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锁骨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推了推他:“思尧,你读过《汉书》没有?”

      “读过。”

      “赵合德跟汉成帝那段,你知道吧?”

      他顿了一下。赵合德是汉成帝的宠妃,汉成帝最后死在她床上。他大概猜到她要说的是什么了。

      “阿恬想说什么?”他问。

      “本宫想着,”她语气懒懒的,“你天天晚上睡本宫这儿,万一哪天你身子撑不住,死在本宫床上,本宫说不清。”

      他:“……”

      “你别死啊。”她拍了拍他后背,语气随意,“你要死也回你自己寝殿死。本宫可不想背上一个‘克死皇帝’的名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肩膀在微微发抖。她以为他冷,又把他搂紧了些。

      “阿恬。”他开口,声音有点闷。

      “嗯?”

      “朕不会死的。”

      “那就好。”她打了个哈欠,“你要是死了,本宫还得给你办丧事,多麻烦。”

      他没再说话。她把脸埋进他发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快睡着了。他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她模糊的轮廓。她刚才拿赵合德和汉成帝打比方。赵合德和汉成帝,那是荒淫无度的故事。可她和他之间,算什么?她心里,他们算什么?

      他忽然很想问她。但他知道,她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把她的手从怀里拿出来,放回被子里。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

      他看着帐顶。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万一你死在本宫床上,本宫说不清。”她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把他当弟弟,当需要照顾的病秧子,当每晚来蹭床的麻烦精。她从来没想过,他躺在她身边,心里在想什么。

      他闭上眼。没关系。他想。她现在不知道,以后会知道的。她拿赵合德打比方,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赵合德和汉成帝之间,没有他和她之间这种关系。汉成帝荒淫,赵合德恃宠。他不是汉成帝。他装病装了十年,不是为了荒淫。他是为了她。

      他翻过身,面朝她。她睡着了,呼吸绵长,肩膀微微起伏。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梢。

      阿恬。他在心里叫她。你拿朕跟汉成帝比。朕不是汉成帝。朕不会死在你床上。朕要活很久,活到把天下都平了,活到把太后外戚都清干净,活到把长公主府稳稳地护住,活到你能安心地躺在朕身边,不再担心谁害你,不再担心谁动你的人。

      活到你能看着朕,不叫朕弟弟那天。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那里跳得很沉,很稳。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陈恬醒来时,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个人。萧思尧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她怀里,脸埋在她颈窝,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她低头看他,他睡得很沉,脸色比昨天好了些,嘴唇微微翘着。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捏住他的鼻子。

      “萧思尧。”她捏着他鼻子,“起床了。”

      他皱着眉睁开眼,看着她,声音哑哑的:“阿恬……”

      “你昨晚是不是又乱动了?”她松开手,坐起来,“本宫记得你睡的时候在那边,怎么跑到本宫怀里来了。”

      他躺着没动,看着她,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水:“朕冷。”

      “冷就往本宫怀里钻?”

      “嗯。”他理直气壮地点头。

      她瞪了他一会儿,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下床趿鞋。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梳头。镜子里,她看见他慢慢坐起来,头发散着,脸白白的,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思尧。”她叫他。

      “嗯?”

      “你昨晚说不会死在本宫床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嗯。朕说的。”

      “那就好。”她拿起一根簪子比了比,语气淡淡的,“本宫还指望你多活几年,帮本宫撑住长公主府呢。”

      他没说话。他看着她的背影,晨光照在她后颈上,细细的绒毛泛着光。他想起昨晚她把他手拢在怀里时的那种温度。想起她说“本宫力气大,你挣不开的”时那种理所当然。

      他低下头,嘴角弯着。

      阿恬。你让朕活着。朕就活着。朕活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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