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烁迦罗》樂优樂优刘

15、母命 信是入夜时

　　信是入夜时分送到的。

　　青黛把信递到陈恬手上时，她正在卸妆。她拆开信，看见母亲的字，一行一行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母亲说：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太后盯着，皇后等着，陛下身边不能乱。你入宫是为大局，不是为置气。回去，回到他身边，替本宫稳住他。

　　末尾还有一句：你是本宫的女儿，本宫知道你委屈。但眼下，委屈也得忍着。

　　陈恬攥着信纸，坐在灯下，坐了很久。青黛劝她早些歇息，她摆摆手，把人遣退了。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看着烛火一跳一跳的。

　　她想起母亲说的“大局”。她入宫是为大局，不是为置气。她当然知道。她比谁都清楚。太后在盯着，皇后在等着，陛下身边不能乱。

　　可她心里堵得慌。她堵的不是萧思尧选人。她堵的是他选人的理由——因为他以为她不在乎。那天她说“本宫替陛下张罗”，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说“朕自己选”。他那双眼睛沉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她那时候没看懂。现在她懂了。他在试她。他选那四个人，就是在试她。他想看她会不会拦。她没拦。所以他选了。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她不在乎，他更不在乎。

　　她把信纸折好，放在灯上烧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紫宸殿。

　　萧思尧正坐在案后看折子。他今天气色不错，脸上有一点血色，不再是前些天那种病恹恹的白。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他放下折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走进来。

　　陈恬走到他面前，站定。她看着他，脸色平静，像前些天的冷战从没发生过。

　　“思尧。”她开口。

　　“阿恬来了。”他语气温温的，像平时一样。

　　“你选了四个人。”她说，语气平平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真是大胆。”她说。

　　他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阿恬没拦，朕就选了。”

　　“本宫为什么要拦？”她挑眉，“本宫是你表姐，又不是你皇后。你选谁，关本宫什么事。”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她看见了。她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下。她伸手，揪住他耳朵，用力一扯。

　　“哎——”他吃痛，歪着头顺着她的力道往她那边倒。

　　“萧思尧。”她揪着他耳朵，一字一句地说，“你选人可以，但本宫把话说在前头。”

　　他歪着头看她，耳朵被她揪着，脸上却带着笑：“阿恬说。”

　　“不许碰她们。”她盯着他，“不许见，不许去她们宫里，不许召她们来。你选进来了，就养着，当摆设。别的一概不许。”

　　他看着她，眼睛慢慢亮了。

　　“还有。”她松开他耳朵，退后一步，抱着手臂看着他，“以后每天晚上，继续来本宫宫里睡。本宫习惯了你在旁边，你不在，本宫睡不着。”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地，没说话。但她看见他耳朵尖红了。红得很慢，从耳根一点点往上漫，一直漫到耳尖。他低头，拿起桌上的橘子，开始剥。手指有点抖。

　　“听见没有？”她皱眉，“别光顾着剥橘子。”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朕听见了。”

　　“那你重复一遍。”

　　他抬起头，看着她，耳朵还红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不许碰她们，不许见，不许去她们宫里，不许召她们来。每晚去阿恬宫里睡。”

　　“还有呢？”

　　“还有……”他顿了顿，“朕是阿恬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拍他脑袋：“谁问你这个了！本宫是你姐姐！”

　　他任她拍，低头继续剥橘子。他剥好了，递给她。她接过去，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那四个，你打算怎么处置？”

　　“养着。”他说，语气淡淡的，“阿恬说了，当摆设。”

　　她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剥第二个橘子，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一说。但她总觉得他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她抓不住。

　　“思尧。”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盯着他，“你选那四个人，是不是在试本宫？”

　　他没抬头。他把剥好的第二个橘子放在碟子里，推到她面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水。

　　“阿恬觉得呢？”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问不出答案。她别开脸，伸手又拿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本宫懒得想。反正你记住了，那四个人，不许碰。”

　　“嗯。”他乖乖点头，“不碰。”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终于散了。她坐到他旁边，拿起他没看完的折子翻了翻，又放下。她看见案上摆着一碟蜜饯，顺手拿了一颗丢进嘴里。

　　“这蜜饯不错。”她说，“哪儿来的？”

　　“朕让御膳房做的。”他说，“阿恬爱吃甜的。”

　　她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剥第三个橘子，脸色平静，嘴角弯着。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回到他身边，替本宫稳住他。她回来了，他也没闹了。他给她剥橘子，给她备蜜饯，乖得跟从前一样。好像那场冷战从来没发生过。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太乖了。她说什么他都应。她让他别碰那四个人，他就说“不碰”。她让他每晚来她宫里，他就说“嗯”。他应得太快了。像早就等着她开口。

　　她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说。她靠回椅背上，继续吃橘子。

　　她不知道，他低头剥第三个橘子的时候，嘴角弯得更深了。

　　她回来了。她没跟他继续闹。她让他每晚去她宫里。她让他别碰那四个人。她嘴上说是姐姐管弟弟，可他听得出来——她在乎。她回来，不全是因为长公主的信。她自己都不知道。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温温热热的。他没缩手，她也没缩。他看着她低头吃橘子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心里那把火烧得又稳又暖。

　　阿恬。他在心里叫她。你回来了。你说不碰那四个人。你说本宫是你表姐。没关系。你慢慢说。朕慢慢等。等你说够了表姐，朕再来告诉你——

　　朕从来就不是你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