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烁迦罗》樂优樂优刘

14、趁虚 皇后召见陈

　　皇后召见陈恬那天，天气很好。

　　陈恬本不想去。她跟萧思尧冷战了五天，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谁都不想见。但皇后的帖子写得客气，说“许久不见妹妹，想叙叙话”。她要是推了，反倒显得心虚。她去了。

　　凤仪宫里不止皇后一个人。陈恬进去的时候，看见两个妃子也在。一个是德妃，一个是淑妃，都是太后当年给萧思尧选的，皇后的人。三人坐在一处，见她来了，笑着起身相迎，像是早就等着她。

　　陈恬心里冷笑，面上不显。她坐下，喝了口茶，等着看她们要唱什么戏。

　　皇后先开口，话家常似的：“贵妃入宫也有些日子了，跟陛下相处得好吧？”

　　“托娘娘福，还行。”陈恬放下茶盏。

　　“那就好。”皇后叹了口气，语气忧心忡忡的，“本宫这些日子看陛下气色好了些，想来是贵妃照顾得好。只是——”

　　她顿了顿，看了德妃一眼。德妃接话，声音柔柔的：“只是陛下到底年轻，身边伺候的人少了些。臣妾听说，陛下每日只去贵妃宫里坐坐，别处都不怎么去。”

　　淑妃也开口了，笑盈盈的：“是啊。贵妃妹妹辛苦，一个人伺候陛下，难免顾不过来。臣妾们想着，不如再选几个新人入宫，替妹妹分担分担。”

　　陈恬端着茶盏，手指慢慢收紧。她听懂了。她们在说她独占圣恩。她们在说她管着陛下，不让陛下去别处。她们在逼她表态。她可以拒绝，但她要是拒绝，就是“善妒”，就是“不贤”。太后正愁没她的把柄。

　　她笑了一下。

　　“娘娘们说得是。”她放下茶盏，语气恭敬，“臣妾也这么想。陛下身边是该添几个人了。臣妾回头就跟陛下提。”

　　皇后和两个妃子对视一眼，都笑了。

　　陈恬从凤仪宫出来，脸上的笑就没了。她走在宫道上，青黛跟在后面，小声骂：“什么玩意儿！她们分明是故意的——”

　　“闭嘴。”陈恬打断她，“宫里不许乱说话。”

　　青黛闭嘴了。陈恬一路走回自己寝殿，关上门，坐在榻上。她气得手都在抖，但她没有发火。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安安静静的。

　　皇后她们料定她不会拒绝。因为她现在跟萧思尧冷战，根本管不了他的事。因为她要是拦了，就是她善妒。她只能点头。她点头了，太后的人就能名正言顺地往萧思尧身边塞人。那些女人进了宫，怀了龙种，就是太后的新棋子。她亲手给太后递了一把刀。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消息传到紫宸殿的时候，萧思尧正在喝药。

　　暗卫跪在地上，把皇后召见陈恬的事一五一十汇报了。皇后提了给陛下添人的事，贵妃应下了。说“臣妾回头就跟陛下提”。

　　他端着药碗的手停住了。

　　“她应了？”他问。

　　“应了。”

　　他把药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坐在那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暗卫再说点什么。比如贵妃拒绝了，比如贵妃生气了，比如贵妃拍了桌子。但暗卫什么都没说。她应了。她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应了。

　　“下去。”他开口。

　　暗卫退下。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案后，看着面前那碗凉了的药。她应了。皇后往他身边塞人，她连拦都没拦。她不在乎。她真的不在乎。她把他当弟弟，当盟友，当需要她撑着的病秧子，可从来没把他当一个男人。别的女人要往他身边塞人，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天她说的话。“你一个小屁孩，管那么多干什么。”她说她是他表姐。她说她入宫是帮他，不是卖给他了。

　　他闭上眼。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攥得指甲嵌进掌心，攥得指节泛白。

　　那天晚上，他去了她宫里。

　　陈恬还没睡，歪在榻上看话本。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他，又把目光收回去了。她这几天都这样，不赶他，也不理他。他来了，她当没看见。他说话，她敷衍。他坐在旁边，她安安静静看书。他站了一会儿，在她对面坐下。

　　“阿恬。”他开口。

　　她不抬头。

　　“皇后今日找你，你答应了什么？”

　　她翻了一页话本，语气淡淡的：“娘娘们说陛下身边缺人，本宫替陛下应下了。回头选几个新人入宫，替本宫分担分担。”

　　他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话本，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她替朕应下了。她要给朕选新人。她一点都不在乎。

　　“陈恬。”他叫她全名。

　　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翻。

　　“你就这么想给朕身边塞人？”他问，声音沉下来。

　　“本宫是为陛下好。”她语气淡淡的，“陛下年轻，身边多几个人伺候，天经地义。”

　　“为朕好。”他重复了一遍。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那里，脸色白白的，嘴唇抿着，眼睛沉沉地盯着她。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气又上来了。他凭什么生气？是他先瞒她，是他先把她当外人。现在皇后往他身边塞人，她拦得住吗？她用什么立场拦？她是他表姐，是他贵妃。可他说了，他不是那个任她揉捏的小弟弟了。那她凭什么替他拦？

　　“你生什么气？”她开口，语气不冷不热，“皇后娘娘说得对。本宫一个人伺候不来陛下，添几个人是应该的。陛下要是看中了哪个，本宫替陛下张罗。”

　　他站起来。

　　她下意识往后靠了靠。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仰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沉沉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你不用张罗。”他说，声音很轻，“朕自己选。”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很稳，背影很直。她坐在榻上，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口，手里的书卷成了一团。

　　第二天一早，紫宸殿传出消息。陛下下旨，选新人入宫。一次选了四个。全是太后和皇后的人。

　　消息传到陈恬耳朵里时，她正在梳头。她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青黛在旁边急得团团转：“郡主，陛下真选了！四个！您怎么不拦着啊！”

　　“本宫拦什么。”她把簪子插好，语气淡淡的，“陛下的事，轮不到本宫管。”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堵得慌。她说不出来为什么堵。她明明不在乎的。他选谁关她什么事。可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脸色白得吓人。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紫宸殿里，萧思尧正站在窗前。暗卫跪在他身后，汇报着选人的进展。他听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去长公主府，给镇国长公主递个信。就说朕请姑母入宫一趟。”

　　暗卫领命去了。

　　镇国长公主第二天就入了宫。她走进紫宸殿，看见萧思尧坐在案后，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她行过礼，他赐了座。她看着他，等他开口。

　　“姑母。”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朕有件事想跟姑母说。”

　　长公主端着茶，神色平静：“陛下请说。”

　　“阿恬她……”他顿了顿，垂下眼，“她去南风馆，朕处置了南风馆的人。她跟朕闹脾气，好些天不理朕了。”

　　长公主喝茶的手停了一下。

　　“朕知道朕不该瞒着她处置人。”他继续说，语气低落，“可那些人留在那里，对她名声不好。朕是为她好。她不领情，朕不怪她。可是姑母——”

　　他抬起头，看着长公主。那双眼睛干净，温顺，带着一点委屈。

　　“皇后要往朕身边塞人，阿恬她……她答应了。她替朕应下了。”

　　长公主放下茶盏，看着他。她看了他很久。她看着这个少年帝王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委屈。她忽然有点看不懂他。

　　“姑母。”他说，“朕知道阿恬心里没有朕。她当朕是弟弟，是盟友。朕不怪她。但朕是皇帝，朕身边的事，朕想自己做主。姑母能不能替朕劝劝她？朕不想跟她闹成这样。”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女儿这些天在宫里的处境。想起太后步步紧逼。想起皇后和妃子们虎视眈眈。她看着面前的少年，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瘦弱，苍白，像一碰就碎。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陛下放心。”她开口，“本宫回去就给她写信。”

　　萧思尧点头，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多谢姑母。”

　　长公主走了。萧思尧坐在案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他脸上的那点委屈，慢慢沉下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望着长公主离去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长公主会站在大局上劝阿恬。镇国长公主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闹，什么时候该忍。现在太后盯得紧，阿恬闹脾气只会让太后得利。长公主一定会让她收手。

　　他不需要阿恬原谅他。他只需要她回到他身边。继续当他的贵妃，继续每天来紫宸殿，继续坐在他旁边看话本、骂他、给他剥橘子。哪怕她还在生气，哪怕她还在怀疑，哪怕她心里把他当弟弟。

　　只要她回来。

　　他闭上眼。阿恬。你在乎不在乎朕选谁，朕不在意。朕在意的是，你连问都不问，连拦都不拦。你不在乎。那朕就让你在乎。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长公主的信，今晚就会送到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