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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裂痕 陈恬一夜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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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恬一夜没睡好。
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口井边,井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想走,脚却动不了。她低头一看,井口伸出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脚踝。她尖叫,猛地惊醒,天还没亮。
她坐在床上,喘着气,后背全是汗。青黛听见动静进来点灯,见她脸色不好,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她摆摆手,说没事。
天亮之后,她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让青黛出宫一趟,去南风馆看看。
青黛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
“郡主。”她跪在陈恬面前,声音发虚,“南风馆……没了。”
陈恬拿着茶杯的手一顿:“什么叫没了?”
“大门紧闭,贴着‘转兑’的条子。掌柜的不见了,琴师不见了,连门口跑堂的换了人。奴婢问了左右的铺子,没人知道怎么回事。只说是一夜之间,人就没了。”
陈恬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外走。青黛追上来:“郡主去哪?”
“紫宸殿。”
她走得很快,脚步又急又重。宫道上的人见了她纷纷避让。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锅烧开的水,盖子快压不住了。
她推开紫宸殿的门时,萧思尧正坐在案后看折子。他抬起头,看见她,笑了:“阿恬今天来得好早。”
她站在他面前,没坐,也没喝茶。她看着他,目光直直的。
“思尧。”她开口,“南风馆没了。”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很轻,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他抬头看她,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南风馆?”
“你知道。”她说,声音很平,“本宫昨天去的那个南风馆。一夜之间,人全没了。掌柜的,琴师,跑堂的,全不见了。”
他看着她,放下笔,脸上露出一点困惑:“朕不知道这事。阿恬是不是听错了?”
“本宫的人亲自去看的。”
“那大概是掌柜的做不下去了,转了铺子。”他说,语气平静,“京城里这种事常有。”
“一夜之间全走光,连跑堂的都换了,这叫常有?”陈恬盯着他,“思尧,你告诉本宫,是不是你干的?”
他没说话。
她往前一步,双手撑在案上,俯身看着他:“本宫入宫之后,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出事。琴师摔了手,按摩的掉进井里,现在南风馆也没了。本宫查了一个月,什么都查不出来。本宫一直在想到底是谁——”
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声音忽然低下去。
“本宫以前从来没怀疑过你。”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是本宫表弟,本宫从小看着你长大。”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身子弱,朝堂上被太后压着,连宫门都出不去。本宫心疼你,护着你,替你挡太后,替你盯着前朝。本宫把你当亲弟弟。”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
“可是现在本宫在想,”她看着他,“你那个病,是不是装的?”
殿里死寂。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温顺的,像一汪水。但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安安静静地,像她第一次在紫宸殿里看见他那样。只是这一次,那汪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
“阿恬。”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朕是你表弟。”
“本宫知道。”她说,“所以本宫问你,那些事是不是你干的?”
“朕身子不好。”他说,声音还是那样轻,“朕能干什么?”
她盯着他。他脸色白白的,唇色浅淡,坐在那里,瘦弱得像个风一吹就倒的人。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信什么了。她从小看他长大,他什么样她不知道?他咳起来喘不上气,喝药要人哄,走两步就累。他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清掉一个馆子?
但她脑子里又闪过另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她抓不住。
“你如果真干了,”她退后一步,看着他,“被太后的人抓到把柄怎么办?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处境?太后就等着抓你的错处,好废了你。你在宫里杀人,在宫外动手,你——你疯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在骂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是本宫弟弟,本宫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她说,“你要是真干了,就告诉本宫,本宫帮你善后。但你不能瞒本宫——”
“阿恬。”他打断她。
她停住了。
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他比她高,比她壮,站直了的时候,肩膀很宽,脊背很直。他看着她,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病弱的模样。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
“朕没有装病。”他说,声音平平的。
她看着他,心口忽然一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得不像一个被冤枉的人,平得不像一个病秧子。
“朕不知道南风馆的事。”他继续说,“朕不知道阿恬身边的人为什么出事。朕在宫里,什么都不知道。”
他往前走了半步。她下意识退了一步。
“但阿恬说了一句话,朕想回一句。”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阿恬说,朕是你弟弟。”
“你是。”她说。
“不是。”他摇头,“从你入宫那天起,你就是朕的贵妃。不是朕的表姐,不是朕的姐姐。”
她愣住。
“你入宫是帮朕,朕记着。”他说,“但你是朕的贵妃。你的事,朕管。你的人,朕管。你去哪里,见谁,做什么,朕都管。”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朕没有装病。”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下来,“但朕也不会让你再出宫去那种地方。阿恬是朕的人。”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但落在她耳朵里,重得像石头。她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不像她认识的思尧。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看不懂,但她害怕了。
“萧思尧。”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到底是谁?”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忽然咳了一声。他抬手捂着嘴,肩膀微微弯下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大半。他咳得很凶,整个人靠在案边,像是站不住了。
“阿恬。”他喘着气,声音又哑又弱,“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恐惧忽然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了。他咳得弯下了腰,脸白得像纸。她下意识往前一步,想伸手扶他。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想起他刚才站直了的样子。想起他说“阿恬是朕的人”时那种平静的语气。
她的手收了回来。
“你歇着吧。”她说,声音很平。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没回头。她走得很快,青黛在门口跟上她,小声问怎么了。她没回答,一路走回自己的寝殿,关上门,坐在榻上,手还在抖。
她不知道,此刻紫宸殿里,萧思尧已经不咳了。他站在窗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暗卫。”
黑影闪出。
“今日起,贵妃宫里多派人手。她出宫,跟着。她见人,记着。”他顿了顿,“她若再去那种地方——”
他没说完。但他知道暗卫听懂了。
他站在窗前,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她刚才看他的眼神,他记得。她怕了。她第一次怕他了。他等了这么多年,不想让她怕他。但他也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一直不发现。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闭上眼。她刚才说“本宫把你当亲弟弟”。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睁开眼,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阿恬。他在心里叫她的名字。你当朕是弟弟,朕知道。但朕从来不想做你弟弟。
从来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