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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冕冠 腊月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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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祭祀的日子近了。
含章殿正殿里，德全捧着一只檀木匣子，躬身递到萧思尧面前。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顶冕冠。冠顶覆着一块前圆后方的冕板，玄色绸缎面，底下衬着朱红。冕板前后各垂着十二串白玉珠，每串十二颗，莹润透亮，用朱丝绳穿系着，垂下来晃晃悠悠的。
冠身以细竹丝编成骨架，外面蒙着黑纱，两侧垂着朱红色的丝绦。
萧思尧看了一眼：“放这儿吧。”
德全把匣子搁在案上，退到一边。
陈恬正歪在榻上吃橘子，看见那只匣子，起了兴致。她托着腰站起来，走到案边，探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德全赶紧说：“回贵妃娘娘，这是陛下的冕冠。腊月二十八祭祀大典，陛下要戴的。”
陈恬：“冕冠？”
德全：“是。这是皇帝在重大祭祀场合才戴的冠冕。祭天、祭地、祭祖，都戴这个。”
陈恬伸手，把那顶冠从匣子里拿了出来。德全脸色一变：“娘娘！这——”
陈恬没理他，捧着那顶冠左看右看。冠很沉，她两只手捧着才拿稳。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对着窗外的日头照了照，白玉珠串在她手里晃来晃去，亮晶晶的。
“这个好看。”她说着，就往自己头上戴。
德全扑通一声跪下来：“娘娘不可！这是御用之物！只有陛下能戴！”
陈恬手一顿，冠举在半空，偏头看德全：“本宫戴一下怎么了？又戴不坏。”
德全额头冒汗：“娘娘，这不合规矩。冕冠是皇帝祭天所戴，旁人碰不得。这要是传出去，太后那边……”
陈恬没理他，把冠往头上一搁。冠太大，她头小，冕板歪歪斜斜地架在发髻上，十二旒白玉珠在她额前晃来晃去，遮了半张脸。
她扶着冠，对着铜镜照了照，眯起眼。
“本宫戴这个也好看。”
德全跪在地上，头低得快埋进胸口了。
萧思尧从案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顶着那顶冠，歪歪斜斜的，白玉珠串在她额前晃荡。他弯起嘴角。
她忽然站直了，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正经模样，朝德全抬了抬下巴：“德全，平身。”
德全跪在地上，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偷偷看了一眼萧思尧。萧思尧站在旁边，端着茶盏，嘴角弯着，没说话。
陈恬见德全不动，又抬了抬下巴：“本宫让你平身，没听见？”
德全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奴才……谢娘娘。”
陈恬满意了，晃了晃脑袋，冕板上的珠串跟着晃，叮叮当当的。
陈恬偏头看他：“阿尧，你看本宫戴这个，像不像皇帝？”
萧思尧：“像。”
德全在旁边小声嘀咕：“只有陛下能戴……”
陈恬偏头看德全：“德全，你方才说什么？”
德全赶紧低头：“奴才没说什么。”
陈恬哼了一声，又对着镜子照了照。她伸手拨了拨冕板前的珠串，珠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她越看越觉得新奇，把冠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冕板前圆后方，玄色绸面上绣着云龙暗纹，她凑近了看，认不出是什么。
“德全，这上面绣的什么？”
德全：“回娘娘，绣的是云龙纹。”
陈恬哼了一声，又对着镜子照了照。她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德全：“这冠什么时候戴的？”
德全：“回娘娘，只有重大祭祀才戴。祭天、祭地、祭祖，一年也没几回。”
陈恬：“什么祭祀？”
德全：“腊月二十八的祭天大典，是岁末最重的一回。陛下要率文武百官去天坛，祭告上天，祈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陈恬安静了一瞬。她扶着冠，偏头看萧思尧：“祭天大典，文武百官都去？”
萧思尧：“都去。”
陈恬：“太后去吗？”
萧思尧：“太后不去。祭天是皇帝的事，后妃不参与。”
陈恬点点头，又对着镜子照了照。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顶着冠的模样，忽然开口：“本宫以前在宫外，从来没见过这些。”
萧思尧看着她。
陈恬说：“本宫在长公主府的时候，天天打马球、赌钱、养男宠。什么祭天大典、什么通天冠，本宫听都没听过。本宫就知道吃喝玩乐，哪管这些。”
她把冠从头上摘下来，捧在手里，低头看着那十二旒白玉珠。珠子在她手里晃来晃去，亮晶晶的。
“本宫舅舅在位的时候，本宫还小。后来舅舅走了，本宫更不去关心这些了。本宫连先帝的祭礼都没去过一回。”
她抬起头，看着萧思尧：“阿尧，你每年都去祭天？”
萧思尧：“每年都去。”
陈恬：“一个人去？”
萧思尧：“一个人。”
她把冠翻过来，看冠里头的竹丝骨架，编得细细密密的，一圈一圈的。
“这冠谁做的？”
德全：“回娘娘，是尚冠局做的。每年祭天前都要检修一遍，珠子松了要重新穿，冠身旧了要重新蒙纱。”
陈恬：“做一顶要多久？”
德全想了想：“少说也得两三个月。竹丝要选最细的，蒙纱要选最匀的，珠子要一颗一颗挑，大小色泽都得一样。”
陈恬捧着冠，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本宫以前觉得这些东西没意思。什么祭天、什么社稷，跟本宫有什么关系？本宫只要自己过得舒坦就行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冠，声音低下来：“可本宫现在觉得，这些东西跟本宫有关系了。”
萧思尧看着她。
陈恬说：“你要去祭天，要戴这个冠，要一个人站在天坛上，跟上天说话。本宫在宫里等着，什么都不知道。本宫想知道，你站上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本宫想知道，那个天坛长什么样。本宫想知道，你念的那些话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萧思尧，眼睛亮亮的：“阿尧，本宫以前不关心这些。可本宫现在想关心了。”
萧思尧看着她。她捧着那顶冠，站在案边，托着肚子，仰着脸看他。她说“本宫现在想关心了”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她平时很少露出来的认真。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冠拿过来，放在案上。然后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姐姐。”
陈恬仰着脸看他。
萧思尧说：“祭天大典，后妃不能去。但朕可以让人在宫里设一个观礼的台子，姐姐在台上远远看着。”
陈恬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萧思尧：“真的。姐姐想看，朕就让人搭台子。”
陈恬满意了，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阿尧。”
“嗯。”
“你祭天的时候，念什么？”
萧思尧想了想：“念祭文。祈风调雨顺，祈国泰民安，祈五谷丰登。”
陈恬：“就这些？”
萧思尧：“就这些。”
陈恬仰着脸看他：“那今年，你多念一句。”
萧思尧低头看她。
陈恬说：“你念，祈朕的孩子平安落地，祈朕的贵妃长命百岁。”
萧思尧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翘着。他弯起嘴角。
“好。朕念。”
陈恬满意了，从他怀里退开，又拿起那顶冠，往他头上戴。冠很大，他头也大，这回戴得正。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点头：“还是你戴好看。本宫戴太大了。”
萧思尧伸手，把冠扶正。他看着陈恬，忽然开口：“姐姐方才说，以前不关心这些。”
陈恬：“对。”
萧思尧：“现在关心了？”
陈恬想了想：“现在关心了。本宫现在关心你，就关心你做的事。你祭天，本宫就想知道祭天的事。你戴冕冠，本宫就想知道冕冠的事。”
她偏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本宫现在，什么都想跟你一起。”
萧思尧看着她，心口那团软意慢慢散开。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顶。
德全站在旁边，头低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他心里想，贵妃娘娘方才戴着冕冠让他平身的时候，他差点以为陛下要罚他。幸好陛下没恼，还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