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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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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比前的那个周四,训练结束以后,安切洛蒂让大家吃完晚饭,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里看录像。国际米兰这半个赛季的比赛,一场一场地放,一个人一个人地讲。斯坦科维奇喜欢从哪里插上,阿德里亚诺左脚起脚之前会先往哪边扣,基利·冈萨雷斯缠人的时候习惯往哪一侧贴。会议室里的灯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谁都没注意到外面早就下起了雪。
散会的时候七点多。
大家拎着包往外走,推开办公楼的大门,一下子都愣住了。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下得又大又密,一片一片的,在路灯底下斜斜地飘着,远处的松林已经看不清轮廓了。停车场上的车全都被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像一排一排趴着的小土丘。
“这还怎么开?”因扎吉站在台阶上,缩着脖子。
“高速上肯定堵死了。”科斯塔库塔说,
大家站在门廊底下,看着那片越下越大的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马尔蒂尼先开口:“今晚住在这儿吧。明天早上雪停了再走。”
第二天早上,雪不但没停,还更厚了。
埃利亚起得早,推开窗户,冷气一下子灌了进来。整个米兰内洛被埋在一片白里,松树的枝头压得弯弯的,训练场看不见一点绿。
雪还在下,比昨晚小了,可是还没停。
平时这个点,工作人员早就到岗了,扫雪的,清路的,在停车场上来来回回。可是那天早上一个人都没有。周边几个镇子的路都被雪封了,工作人员一个个困在路上,最早到的那个也已经是九点多了,拿着一把铁锹,站在停车场边上,看着那一片白,一脸绝望。
餐厅里,大家吃着早饭,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着。
今天是周五,下午训练,晚上全队就要为明天的德比集中,又得在米兰内洛住一夜。照平时的安排,上午这几个小时,有孩子的,能回去陪孩子吃顿午饭,送孩子去个学校;没孩子的,能回家补个觉,做点什么别的事情。
可是现在,车被埋在雪里,挖都挖不出来。
“我答应了我儿子,今天中午回去跟他吃饭。”有人叹气。
“我女儿今天学校有表演。”又有人说。
也有人一点都不急。一两个家里孩子刚满周岁的,端着咖啡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表情惬意得很。“我倒觉得挺好。”有人慢悠悠地说,“这两天晚上孩子闹得我一宿一宿睡不着,在这儿还能清净一天。”
一桌子人都笑了。
马尔蒂尼没有笑。他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一口都没喝,一直看着窗外。他已经看了好几次表了。他家里有孩子。今天早上,克里斯蒂安在电话里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说中午,孩子就在电话那头欢呼了一声。他没告诉孩子,爸爸的车现在被埋在雪里,连车门都打不开。
埃利亚吃完早饭,去停车场看了一眼。他的车停在最边上那个车位里,车头朝外,雪没过轮胎半截,在门槛边堆出一道厚厚的雪脊,但是底盘下面没有塞死。旁边那几辆就惨多了。米兰的球员开的大多是那种又低又长的跑车,平时停在停车场上闪闪发亮,现在一个个趴在雪里,底盘几乎贴着地,轮拱里全塞着雪。那个唯一到岗的工作人员正拿着铁锹在刨其中一辆,刨了半天,才刨开一个轮子。
埃利亚在雪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餐厅。
“我的车可以拉。”他说。
餐厅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森林人的底盘高,四个轮子前面清出来就能走。”埃利亚解释道,“我先把它开出来,然后用绳子把你们的车一辆一辆拖出来,比挖快。我车上有拖车绳。”
“我先来。”马尔蒂尼立刻说。
埃利亚先去收拾自己的车。
他把车顶和挡风玻璃上的雪扫下来,蹲下去,把车尾排气管周围的雪一点一点地刨开。然后是又把车门边上的雪扒开,能拉开门就行。底盘下面没怎么塞雪,他就没管。他坐进去,很轻地给油,把车开到了刚被铲出来的窄道上。
他下了车,往马尔蒂尼那辆车走过去。那是一辆很漂亮的跑车,车头低得几乎贴着地,现在被埋得只剩下一个流线型的轮廓。埃利亚绕着它走了一圈,蹲下去看了看,又站起来。那个工作人员推着一辆小车过来了,车上放着几把铁锹和一块推雪板。车头前面和底下的雪要掏干净,四个轮子前面要清出来,从车位到通道那几米要铲平。埃利亚一样一样地跟他交代着。
马尔蒂尼也走了过去。他从小车上拿起一把铁锹,蹲到车轮边上,跟工作人员一起挖。工作人员赶紧拦他,说队长您别动,我们来就行。马尔蒂尼摆摆手,没停,一铲一铲地往外刨,雪沫子溅了一身。他大概很少给自己的车铲过雪,姿势很生疏,可是一点都不含糊。
门廊底下有人吹了一声口哨。科斯塔库塔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说保罗这是想孩子想疯了。然后叹了口气,也走下台阶,拎起一把铁锹,过去帮他铲那几米的路。安布罗西尼拿着推雪板跟在后面,把铲出来的雪往边上推。
埃利亚蹲在车头前面,把保险杠底下压实的那层雪一把一把地掏出来。掏到最后,他在保险杠上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盖子,撬开,里面是一个带螺纹的孔。
他抬起头,问还蹲在车轮边上的马尔蒂尼:“保罗,你的拖车钩在哪儿?”
马尔蒂尼停下了手里的铁锹,问,“……什么?”
“拖车钩。”埃利亚指了指那个孔,“得拧进这里,才能挂绳子。一般放在后备箱里,跟备胎和千斤顶在一起。”
马尔蒂尼蹲在雪里,看着那个孔,又看着埃利亚,脸上是一种很少见的茫然。他开这辆车开了好几年了,从来不知道车头上还有这么一个孔。正在铲路的科斯塔库塔拄着铁锹,笑出了声。
埃利亚没笑,跟马尔蒂尼要了钥匙,走到车尾,把后备箱上面的雪扫掉,打开。后备箱里只放着一个运动包和一把伞。他把运动包拎出来递给马尔蒂尼,掀开底下那块地板,备胎旁边的泡沫格子里卡着一个千斤顶、一把扳手,还有一个短短的、带螺纹的金属环。
他把那个金属环拿出来,转过身冲马尔蒂尼晃了晃。
埃利亚回到车头,把拖车钩拧进去,挂上绳子,另一头挂在森林人后面。他检查了一遍,回过头来跟马尔蒂尼说:“你坐进去,挂空挡,方向盘扶正,别踩油门,也别急刹车。我拉的时候你跟着打方向就行。”
马尔蒂尼点点头,坐进了驾驶座。
埃利亚坐回森林人里,轻轻地给油。绳子一点一点地绷紧,森林人的四个轮子咬着雪地,慢慢地往前挪,后面那辆低矮的跑车晃了一下,从雪堆里一点一点地被拽了出来,一直拽到了停车场门口那条已经被铲开的小路上。
门廊底下响起一阵掌声和口哨声。
马尔蒂尼从车里下来,走到森林人的车窗边上,敲了敲玻璃。埃利亚摇下车窗。
“谢谢。”米兰队长说。
“不用。”埃利亚下车解绳子,把那个拖车钩从车头上拧下来,递给他,“这个你收好。下次可能还用得上。”
马尔蒂尼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坐进车里,慢慢地开走了。车尾灯在雪地里一闪一闪的,拐过林间小路的弯,就看不见了。
那天上午,埃利亚一共拉了六辆车。
除了马尔蒂尼的,还有科斯塔库塔的,鲁伊的,西多夫的,加图索的,皮尔洛的。每一辆,他都要先蹲下来扒开车头的雪,找那个小小的圆形盖子;每一辆的车主,都不知道自己的拖车钩放在哪儿。
“比利,你的拖车钩呢?”
“……什么钩?”
“克拉伦斯,你的拖车钩呢?”
“我车上有这种东西?”
问到皮尔洛的时候,皮尔洛想了想,慢吞吞地说:“我连备胎在哪儿都不知道。”
埃利亚就一辆一辆地去翻后备箱,把那个小小的金属环找出来,最后还要嘱咐一句“这个你收好”。
那个家里孩子刚满周岁的,站在门廊底下看着,冲他喊:“小隼,我的车不用拉!你慢慢来,不着急!”埃利亚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辆被埋得严严实实的车,说:“那你的我就不管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雪终于停了。
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地赶到了,拿着铁锹和推雪板,开始收拾停车场。车虽然都拖出来了,可是从停车场到大门口那条路,还埋着厚厚的一层,只铲出了窄窄的一条,刚够一辆车过。
埃利亚把森林人停回了自己的车位,看了看那条路,又看了看那几个满头大汗的工作人员。墙边靠着几把多余的铁锹。他走过去,拿起一把,掂了掂,往那条路走过去。
还没走出两步,铁锹就被人从后面一把夺了过去。
“你干什么?”是那个最早到的那个工作人员。他攥着那把铁锹,瞪着埃利亚,像是看见一个孩子要去碰火炉。
“帮忙铲雪。”埃利亚说。
“你帮什么忙!”老工作人员的嗓门一下子大了,“你明天要踢德比!你这一铲子下去,闪了腰,扭了肩膀,我拿什么跟教练交代?”
“我不会……”
“小隼!”
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塔索蒂站在办公楼门口,大概是从窗户里看见了,外套都没穿就跑了出来,一边往这边走一边冲他嚷嚷:“你给我回来!谁让你碰那玩意儿的?明天什么比赛你不知道?”
埃利亚站在雪地里,两手空空的,看看工作人员,又看看塔索蒂。
“我就铲一会儿。”他说。
“一会儿也不行!”塔索蒂走到他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往办公楼的方向推,“你的身体是你一个人的吗?是全队的!明天你要在右路跑九十分钟,你现在跑去铲雪?你给我回屋待着去,泡个热水澡,把湿裤子换了!”
老工作人员在后面帮腔:“就是!拉车已经帮了大忙了,铲雪是我们的活,你别抢!”
埃利亚被塔索蒂推着往回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条只铲出来一半的路,还有那几个弯着腰干活的人。
“那我能干点什么吗?”他问。
塔索蒂停下脚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你已经干了。”他说,“一早上拉了六辆车。够了。”
他拍了拍埃利亚的后背,把他推进了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