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 越过边线》嘉平有雪

32、第 32 章 希望先生

　　二月的米兰，下着细细的雨。
　　那天晚上的德比是米兰的主场，可是看台上的蓝黑色一点都不少。米兰在积分榜上排第一，国际米兰落后一大截，可是德比就是德比，跟积分榜没关系。南看台打出了一面巨大的红黑色旗帜，北看台的烟火一阵一阵地亮，雨丝在灯光底下斜斜地飘着，整座圣西罗都被罩在一层湿漉漉的雾气里。
　　草皮很滑。热身的时候，好几个人脚下打了滑。埃利亚换了一双钉子更长的鞋，跑了几趟，觉得还行。
　　国际米兰的左路还是基利·冈萨雷斯，前面是阿德里亚诺，那个两年前在佛罗伦萨最后一分钟扳平米兰的巴西年轻人。
　　比赛开始没几分钟，埃利亚就送出了一脚右路传中，找的是舍甫琴科，被托尔多出击抱住了。第九分钟，国际米兰打了一次反击，米兰的半场空荡荡的，维埃里带着球直冲过来，面前只有埃利亚一个人。那是一个比他壮一圈的大个子，冲起来像一辆卡车。埃利亚没有扑，侧着身子往后退，一直退到维埃里抬脚的前一刻，才伸脚把球捅了出去。维埃里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第十三分钟，阿德里亚诺带球冲进了米兰的禁区，那一下又快又猛，埃利亚斜着插过去，在他起脚之前把球捅走了。阿德里亚诺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埃利亚没有看他，转身跑回了自己的位置。
　　可是第十五分钟，国际米兰还是先进球了。斯坦科维奇主罚角球，球划出一道弧线，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谁都没有碰到，直接钻进了球门。
　　零比一。
　　米兰开始往前压。雨越下越密，草皮越来越滑，球在地上溜得飞快。西多夫一脚远射被托尔多扑出，加图索的远射也让托尔多费了一番手脚。舍甫琴科和卡卡都有过机会，就是差那么一点点。
　　第二十九分钟，埃利亚在右路接到了皮尔洛的一脚斜长传。
　　他停住球，抬头看了一眼。卡卡正从中路往右侧斜插过来，跑的正是他以前最习惯的那条线。如果是从前，他会往里收，跟卡卡挤在一起。
　　他想起了鲁伊·科斯塔在泥地里画的那个小圈。他往外一拉，贴着边线，把基利·冈萨雷斯和国际米兰的左后卫一起往边上带了一步。卡卡身边一下子空了出来。
　　埃利亚一脚把球横敲了过去。
　　卡卡在禁区边上接球，转身，一脚劲射。托尔多扑了一下没抱稳，又扑了一下，才把球按在怀里。
　　卡卡没有懊恼。他回过头来，冲着埃利亚笑了一下，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可是第四十分钟，国际米兰又进了一个。小萨内蒂在禁区外起脚，球打在卡拉泽身上，变了线，迪达扑向了另一边。
　　零比二。
　　半场结束，米兰的球员们低着头往球员通道里走。更衣室里，安切洛蒂没有发火。他站在战术板前面，看了大家一会儿，说：“还有四十五分钟。我们是第一名。”
　　然后他转过身，跟助理教练说了几句话。
　　下半场，汤马森换下了鲁伊·科斯塔。
　　埃利亚坐在长凳上，看着鲁伊·科斯塔换了一件干净的球衣，穿上外套。他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经过汤马森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了一句“去吧”。经过埃利亚身边的时候，他也停了一下，在他湿透的头发上揉了一把。
　　“小隼，”他说，“记得往外跑。”
　　下半场开始以后，米兰像是换了一支球队。
　　雨还在下，草皮还是滑，可是米兰的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凶。第五十六分钟，西多夫在禁区前一脚劲射，托尔多扑了一下，没扑稳，球弹在了门前，汤马森像一头饿狼一样扑上去，一脚捅进了球网。
　　一比二。
　　一分钟以后，卡卡在中场拿到了球，带着往前冲。国际米兰的人像是被刚才那个球打懵了，一个都没有上来抢。他一直带到禁区前，抬脚就射，球钻进了球门。
　　二比二。
　　圣西罗的南看台疯了。
　　卡卡张开双臂冲向角旗区，跑得像一阵风。埃利亚从右路追过去，追到一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稳住了，接着跑。他挤进那个人堆里的时候，卡卡已经被压在了最底下，脸上全是雨水和泥，笑得像个孩子。
　　可是埃利亚没能踢完这场比赛。
　　下半场刚开始没多久，他因为对基利·冈萨雷斯的一次犯规吃了一张黄牌。那个阿根廷人很会缠人，一次又一次地往他身上贴，埃利亚有一回伸脚慢了半拍，踢在了他的脚踝上。
　　第六十九分钟，场边举起了换人牌。潘卡罗上，换下的是他。
　　他知道为什么。草皮这么滑，基利·冈萨雷斯这么能缠，他身上背着一张黄牌，再来一次就是红牌。德比，二比二，米兰在争冠，安切洛蒂不能冒这个险。他没有不高兴。他小跑着下场，跟潘卡罗击了一下掌，在替补席上坐了下来。鲁伊·科斯塔就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件外套。
　　“踢得很好。”葡萄牙人说。
　　第八十五分钟，西多夫在禁区前接到了球。那个荷兰人没有停球，也没有多看一眼，就那么一脚抽了出去。球带着雨水，划出一道又低又平的弧线，直直地钻进了球门的死角。托尔多扑出去，连球的影子都没碰到。
　　三比二。
　　替补席上的人全都跳了起来。埃利亚也跳了起来，外套从肩膀上滑了下去，掉在湿漉漉的地上。鲁伊·科斯塔在他旁边，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看着场上那个张开双臂、被所有人扑倒在地上的荷兰人。
　　他想起了那个专门给西多夫准备的本子。左边那一栏的最后一行，写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他想，回去可以再添一行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射门。
　　第二天中午，米兰内洛的餐厅里照例摆着当天的报纸，谁吃饭的时候想看，就自己去拿。那一叠报纸没多久就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因为《米兰体育报》的体育版上，登了一张很大的照片，是卡卡和埃利亚。不知道是哪个摄影记者抓拍的，是卡卡追平比分以后，两个人在人堆外面撞在一起的那一刻。卡卡张着嘴在喊，脸上全是雨水和泥，笑得眼睛都没了；埃利亚被他一把搂住了脖子，侧着脸，嘴角也翘着。
　　照片底下的标题是：米兰的希望。
　　文章写得很长。说这两个人是这一批米兰球员里最年轻的，一个二十一岁，一个二十岁；说一个是从圣保罗来的天才，一个是米兰青训自己培养出来的孩子；说马尔蒂尼和科斯塔库塔总有一天要退役，鲁伊·科斯塔已经过了巅峰，米兰的下一个十年，就看这两个年轻人的了。
　　训练前，更衣室里正热闹着，门被推开了。
　　安布罗西尼走了进来，手里举着那份报纸，摊开在照片那一页，表情庄重得像是在主持一场弥撒。他一路走到更衣室中间，在卡卡和埃利亚面前站定，把报纸高高地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看得见那张照片和那行大字。
　　然后他把报纸往胸口一按，右手放在心口，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希望先生们，”他用一种极其隆重的语气说，“请接受我卑微的鞠躬致意。”
　　卡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从长凳上站起来，学着安布罗西尼的样子，也把手放在心口，冲他回了一个更深的鞠躬，深到脑袋都快碰到膝盖了。
　　“谢谢你，安布罗西尼先生。”他一本正经地说，口音重得要命，“你的鞠躬，我们收下了。”
　　更衣室里一阵大笑。安布罗西尼把报纸往他怀里一塞，卡卡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说了一句“拍得真好，小隼难得笑一回”，就随手把报纸递给了旁边的人，去换衣服了。
　　“礼拜三还有比赛呢。”他说，“我得先把那场踢好。”
　　说完，他第一个跑出去热身了。好像那篇写了他一整版的文章，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份报纸在更衣室里传了一圈，最后落到了埃利亚的手里。
　　他接过来，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
　　安布罗西尼还站在他面前，等着看他的反应，嘴角憋着笑。可是埃利亚没有笑，也没有学着鞠躬，他很认真地说：“我不是希望。我是我。”
　　安布罗西尼张了张嘴，大概以为这孩子又在一本正经地开什么他听不懂的玩笑，笑了一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转身走了。
　　更衣室里的笑声还没散，有人在放音乐，有人在争论昨晚西多夫那一脚到底是不是蒙进去的。埃利亚坐在那些声音中间，觉得那几个字压在他胸口，沉沉的。
　　米兰的希望。
　　他不是不高兴。被人写进报纸里，被人放在卡卡旁边，被人说是米兰青训自己培养出来的孩子，他很高兴。
　　可是希望这两个字他接不住。他从来没想过要做谁的希望。他十四岁走进米兰的大门，是因为踢球的时候可以不用去想别的事情；他拼命训练，是因为他害怕被人送回去；他想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是他唯一的家。他想被人看见，想有人知道他是谁，想有一块地方是他的。这已经是他这辈子敢要的、最多的东西了。
　　希望是另一回事。希望是要往前背着走，是要让别人仰着头去看，是说你不光得是你自己，你还得是很多人想要的那个样子。他背不动。他没有那么大的奢望。
　　他只想站在右路，有人往里冲，他就挡住；有人需要一个出口，他就站到最外面去。等到哪天他踢不动了，就把那块地方交给下一个人，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教给他，就像比利、保罗、和鲁伊教给他一样。
　　就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