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 越过边线》嘉平有雪

30、第 30 章 三十岁

　　圣诞节那天，埃利亚去了阿尔贝蒂尼家。
　　阿尔贝蒂尼现在在拉齐奥了。他果然回来了。
　　埃利亚抱着一个深红色的铁皮盒子，按响了门铃。门开了，阿尔贝蒂尼站在门里，他比去年瘦了一点，晒得黑了一点。
　　“来了？进来吧，外面冷。”
　　埃利亚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眶又有点发热。科斯塔库塔从客厅里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眼睛一亮，张嘴就要说话。
　　“比利。”马尔蒂尼在他身后，头也不抬地说。
　　科斯塔库塔的嘴张着，愣了两秒，又悻悻地闭上了。
　　埃利亚站在玄关里，看着那两个人，没忍住，笑了出来。眼眶里那点热意，也就跟着散了。
　　午饭还是吃了很久。
　　他听着阿尔贝蒂尼讲罗马。讲那里的训练场，讲新的队友，讲他每天开车经过台伯河的时候，总会想起米兰内洛的那片松林。德米今年三十二岁了，在米兰踢了十几年，最后被卖去了另一座城市，但是他讲这些的时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他听着科斯塔库塔跟马尔蒂尼斗嘴。比利三十七岁了，说自己大概再踢一年就差不多了；马尔蒂尼说你去年也这么说，前年也这么说。
　　马尔蒂尼三十五岁了，他还是米兰的队长。
　　埃利亚坐在那里，看着这三个人，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件事。
　　这几周，他常常想起湖边那个晚上。想起鲁伊手里转着一只烟，同他讲起佛罗伦萨。想起他三十一岁了，看着卡卡越来越闪耀闪耀，自己坐在替补席上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难过。
　　埃利亚想问。他想知道人过了三十岁是什么感觉。是不是每一天醒过来，都觉得自己比昨天慢了一点？是不是有一天会忽然发现，那个你站了很多年的位置，其实原本不是你的？到那时，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过了三十岁，报纸上就开始写你老了，俱乐部就开始考虑卖掉你，替补席上的位置就开始等着你。所以他不能直接问比利和保罗，你们怕不怕，还能踢多久；更不能问德米，你被卖去罗马，是不是因为你老了。
　　他在心里转了很多圈，最后找了一个他觉得最不冒犯的说法。
　　“德米。年纪大了以后，是什么感觉？”
　　阿尔贝蒂尼愣了一下，像是没太明白这个问题，然后说：“膝盖会疼。早上起床的时候，要先活动一会儿才能下地。”
　　“不是……”埃利亚皱了皱眉，想换个说法，可是一时想不出来，“不是身体。是……就是，年纪上去了以后。”
　　“哦。”阿尔贝蒂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恢复会慢一点。以前踢完一场比赛，睡一觉就好了，现在要两三天。还有就是吃东西要注意，稍微吃多一点，体重就下不去了。”
　　埃利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阿尔贝蒂尼看着他，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还有，喝酒容易醉。你以后少喝点，你那个酒量本来就不行。”
　　一桌子人都笑了。
　　只有科斯塔库塔没有笑。
　　他想，他大概知道这孩子在问什么。这孩是子害怕了。怕有一天自己也会老。怕有一天自己也会被卖掉，被替换掉，被慢慢地挪到替补席上去。怕踢完球以后，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了。十几岁的时候一门心思地踢球，等到三十多岁退役了，才发现自己除了踢球什么都不会，坐在家里对着电视发呆，一天比一天消沉。
　　“小隼。”比利放下酒杯，叫了他一声。
　　“你现在还年轻，踢球是最重要的，这个没错。”比利说，语气难得的正经，“但是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有空的时候，多读点书。别像我们这帮人一样，从小到大除了踢球什么都不干。人总有踢不动的那一天，到时候你得有点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听见没有？别不读书。”
　　埃利亚眨了眨眼，好像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读书啊。”他说。
　　“你读什么书？”比利挑起眉毛，“你那些物理题？那是高中的事了，早考完了。”
　　“不是。”埃利亚说，“我考上大学了呀。”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科斯塔库塔举着酒杯，愣在那里。阿尔贝蒂尼手里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马尔蒂尼抬起头，看着埃利亚，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连马尔蒂尼太太都转过头来，一脸惊讶。
　　“你……”比利张了张嘴，“你考上大学了？”
　　“嗯。”埃利亚点点头，“去年考的”
　　“什么时候？”比利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怎么一个字都没说过？”
　　“去年九月。考试那天正好没有训练，我就去了。”他觉得应该把话说完整，于是又补充了一句：“我只读了一年。现在实在顾不过来了。”
　　桌上又安静了一下。
　　然后马尔蒂尼第一个笑出了声。阿尔贝蒂尼摇摇头，把叉子放下了。马尔蒂尼的太太摸了摸他的头。只有科斯塔库塔还瞪着埃利亚，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拿手捂住了脸。“我真是，”他从指缝里闷闷地说，“我刚才那一番话，说给谁听呢。”
　　“说给我听的。”埃利亚说，“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有什么用！”比利把手从脸上拿下来，又好气又好笑，“你都考上大学了！你比我们这一桌子人加起来念的书都多！”
　　“可是我现在休学了。但是比利你说得对，等我有空了，就回去把它读完。”
　　科斯塔库塔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也笑了。“小兔崽子。”他说，“你等着，等你哪天回去上课，我送你去。我还要登报纸，让所有人知道米兰的主力右后卫去读大学了。”
　　那天下午，埃利亚带来的那一盒饼干，被孩子们分了个精光。
　　阿尔贝蒂尼这回提前藏了两块，一块黄油的，一块橙皮的，用纸巾包着。等孩子们都跑到客厅去了，他才拿出来，一块递给马尔蒂尼，一块自己吃了。
　　“明年还给我烤。”他说。“后年也要。”
　　傍晚，埃利亚告辞回家。阿尔贝蒂尼送他到门口，马尔蒂尼和科斯塔库塔也跟了出来，站在门廊底下。
　　埃利亚穿好外套，系好围巾，转过身来，看着这三个人。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三个人一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