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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父亲 ...

  •   那天上午的训练,埃利亚不在状态。他热身、跑位,完成每一组练习,一个动作都没落下。可是到了分组对抗的时候,右路就不太对劲了。
      这两个月来,后防线上已经习惯了右边那个声音。可是那天上午,右边一直是安静的。对面的边锋往里插,内斯塔等了半秒,没有等到那声“你的”,只好自己扑上去,慢了一步。有一回,皮尔洛从后场一脚斜长传,球不偏不倚地落到埃利亚身前。那是他们练过几百遍的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接住。可是那一回,埃利亚停球停大了,球从脚下滑出去,滚出了边线。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球滚远,没有去追,好像那个球跟他没什么关系。
      加图索在中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马尔蒂尼在中间也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舍甫琴科在前场,隔着半个球场,一直往这边看。鲁伊·科斯塔接连两次回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阿巴特那天也跟着一线队练。他被分在对面那一队,打右边前卫,正好跟埃利亚隔着一条中线。这孩子一门心思都在自己脚下,有一回从埃利亚身边硬生生地趟了过去,回头的时候脸上全是兴奋。
      训练结束,大家陆续地往更衣室走。
      阿巴特追了上来,跑到埃利亚身边,还喘着气:“埃利亚,刚才我从你身边过去的那一下,你觉得我是不是该早一点往里切?还是说……”
      埃利亚停下脚步。他张了张嘴,想回答,可是脑子里空空的,那些平时一张嘴就能说出来的东西,一样都想不起来。
      “伊尼亚齐奥。”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鲁伊·科斯塔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阿巴特的肩膀,冲他笑了笑:“今天先到这儿吧。你那一下切得挺好的,改天让他好好给你讲。”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埃利亚,语气还是平时那样,温和的,随意的:“陪我走走?”
      阿巴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松林那边走,挠了挠头,有点不明所以,可是也没多想,转身回更衣室去了。
      那天林子里很冷。
      十一月底了,桦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颤。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被前几天的雨泡得又软又沉,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们走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走到那截倒木前面的时候,鲁伊·科斯塔停了下来,在倒木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埃利亚也坐了下来。鲁伊·科斯塔没有问他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埃利亚开口了。
      “我昨天晚上看见我父亲了。”

      他是去买晚饭的时候看见的。
      昨天训练结束得晚,回到家,冰箱里只剩下半盒鸡蛋。他懒得买菜做饭,开车去了邻镇一家常去的烤鸡店。那家店晚饭的时候外带的人多,常常要排一会儿队。他点了半只烤鸡,一份烤土豆,站在柜台边上等。店里很暖和,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意大利情歌。
      门被推开了,一家三口走了进来。一个穿红大衣的女人,头发烫成了卷,说话的声音很大;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戴着一顶有绒球的毛线帽,一进门就挣开大人的手,扒着玻璃柜去看里面的烤鸡。还有一个男人,走在最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
      埃利亚只看了他一眼,就再也动不了了。
      那个人五十岁上下,头发白了一半,背比以前驼了,肚子也比以前大了。埃利亚认得他,认得他后颈上那道很浅的疤,认得他站着的时候总把重心压在左腿上,认得他听人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歪着头。那张脸老了很多,松了,可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男人走到柜台边上,就站在他旁边,隔着不到一米。他跟那个穿红大衣的女人说话,说的是意大利语,带着很重的口音,可是说得很流利,比埃利亚记忆里流利多了。那个小男孩跑过来,拽了拽他的衣角:“爸爸,我要吃曲奇!”男人低下头,伸手在孩子的毛线帽上揉了一把,用俄语叫了一声他的小名。
      男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扫了过去,像扫过店里的每一个陌生人一样,没有任何停留。
      埃利亚接过自己的饭,付了钱,说了声谢谢,推门走进了外面的冷风里。

      鲁伊·科斯塔一直没有说话。他知道埃利亚一个人住。这孩子一向不提家里的事,更衣室里大家觉得可能是家庭关系不好,但是没人多问,各家有各家的事。他不知道,这孩子的父亲就住在邻镇。也不知道,那个父亲不认得自己的孩子。
      “他真的没有认出你吗?”他终于问了一句,虽然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没有。”埃利亚说,“我九岁那年他就走了。”
      然后他就一点一点地说了下去。
      他说父亲以前是军人,每天早上出门之前,都会站在门口的镜子前面整理领子,一丝不苟。他的军装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他小时候最喜欢趴在那件军装上闻,闻着闻着就睡着了。
      他说父亲的手很大,很粗。冬天的时候,那双手会把他从被窝里抱出来,扛在肩膀上,走过楼前那片结了冰的空地,一路走到街角的面包店。他坐在上面,比所有人都高,看见玻璃窗里那些刚出炉的面包冒着热气。
      他说父亲会吹口哨。他教过他,教了好几周,他怎么都吹不响,急得直哭。父亲就笑,说伊柳沙,不着急,你还小。
      他说后来他们到了意大利,父亲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在工地上干活,回来的时候满身是灰,手上全是口子。他开始喝酒。喝醉了,就坐在厨房里唱那些很老的俄语歌,唱得很难听。他说那年冬天,父亲走的那天早上,进了他的房间,坐在他床边,在他头上揉了一把,说,伊柳沙,听妈妈的话。然后就出门了。
      “我以为他只是去上班。”埃利亚说,“我等了他一整天。等到天黑,等到半夜,等到第二天早上。”
      他说母亲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铃兰花香水的味道,说她有一个小小的首饰盒,会把里面的旧首饰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擦,擦完了又放回去。说她冬天的晚上抱着他站在窗边,用波兰语一颗一颗地数星星。说后来他十岁那年,被送进了城东一家修女办的福利院,母亲一开始常来看他,后来越来越少,再后来,只有圣诞节寄一张卡片。最后一张卡片上是十三岁时收到的。
      鲁伊·科斯塔坐在他身边。一直到埃利亚讲完了,他站起来,说:“走吧。”
      他们沿着林子另一头的小路,一直往外走。穿过松林,穿过一片收割过的田地,沿着乡间小路走了很久,一直走到了瓦雷泽湖的南岸。湖边有一张长椅,正对着湖面。天已经黑了,对岸的小镇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倒映在黑色的湖水里,一晃一晃的。
      他们在那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鲁伊·科斯塔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出来一盒烟。埃利亚说自己不介意,但是鲁伊抽出来一根,没有点着,只是拿在手上
      他说他在本菲卡长大,是二十二岁离开的。一开始,他觉得意甲是欧洲最艰苦的联赛,后卫会盯着你的脚踝踢,每一场都像打仗,他心里发怵,觉得自己到了这里,会被踢坏,再也回不了家。他说走的那天,他母亲在机场握着他的手,一直握到登机的最后一刻。后来他在佛罗伦萨待了七年。他说那是个很好的地方,那里的人很爱他。待到后来,他觉得那里也是他的家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他没有讲他当时有多难过,没有讲这些年里他在异乡度过的夜晚,也没有讲他为什么如今来到了米兰。
      最后,他转过头来,对埃利亚“你是个好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爱你的。”
      埃利亚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上的灯影,没有回答。
      他们在那里坐了很久。湖面上起了风,凉飕飕的,把对岸的灯光吹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他们走回米兰内洛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停车场上只剩下三辆车。除了鲁伊和埃利亚的,还有一辆停在角落里,熄着火,是舍甫琴科。他看见他们从小路上走出来,推开车门下了车,什么也没问,只是看了看鲁伊·科斯塔,又看了看埃利亚。
      “三个小时”他说。
      “去湖边坐了一会儿。”鲁伊·科斯塔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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