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 越过边线》嘉平有雪

28、第 28 章 小树林

　　十月底的一个周二，米兰内洛的更衣室门口来了一个孩子。
　　他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子不算矮，瘦，腿很长，穿着一身还带着折痕的训练服，背着一个青训队发的运动包。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两只手攥着包带，眼睛飞快地在更衣室里扫了一圈，飞快地垂了下去，像是生怕跟谁对上视线。
　　更衣室里很吵。有人在放音乐，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争论昨晚电视上那场英超。没有人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
　　埃利亚正在给脚踝缠绷带，抬头的时候看见了他。
　　他认识这张脸。青训那边的右路，跑起来像一阵风，这两周塔索蒂跟他提过好几次，说那孩子叫伊尼亚齐奥·阿巴特，现在踢边前卫，可是他看那孩子的身体和脚步，以后说不定能往后撤一撤.此刻，这个孩子就站在门口，攥着包带。埃利亚放下手里的绷带，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青训来的？”
　　阿巴特一下子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那边空着，坐那儿吧。”埃利亚用指了指靠窗的一排长凳，“别站在门口，一会儿有人进来撞着你。”
　　说完，他就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接着产绷带。
　　阿巴特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小跑着过去，在那排长凳上坐了下来，把包放在脚边，规规矩矩地开始换鞋。
　　后来这孩子来得越来越多了。
　　一线队人手不够的时候，塔索蒂就把他叫上来。有时候一周来一次，有时候连着来三四天。他话很少，训练很拼，跑起来是真的快，快得有一回在边路一对一的时候，把加图索晃得原地转了半圈。加图索追了他半个场，最后没追上，叉着腰喘气，用卡拉布里亚方言骂了一句什么，骂完了自己先笑了。
　　可是他踢的还是边前卫。每次分组对抗，他在右路往前冲，速度很快，但是回防的时候就慢了，往往球已经到了自己的禁区，他还在中线附近往回跑。
　　那天训练结束，他在更衣室门口拦住了阿巴特。
　　“走走吗？就在后面那片林子里。”他又解释了一句，“我想跟你说说右路的事。”
　　阿巴特忙不迭地点头。
　　那是十月底，林子里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落在碎石小路上，踩上去沙沙地响。埃利亚走得不快。阿巴特跟在他身边半步的地方，有点拘谨，两只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好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塔索蒂教练跟我说过你。”埃利亚先开了口，“他说你以后可能会往后撤，踢边后卫。”
　　阿巴特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我……”他张了张嘴，脸有点红，“我想踢前面。”
　　埃利亚也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我十四岁来试训的时候，踢的是边锋。塔索蒂教练问我愿不愿踢右后卫。”他说，“我说我想踢前锋。他说米兰不缺前锋，米兰缺能跑的人。”
　　他们接着往前走。埃利亚跟他讲了很多东西。讲边后卫跟边前卫的区别，讲往前插的时候要先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中场，讲防守的时候别盯着对方的脚。讲他第一年被比埃尔霍夫顶飞，被加图索撞倒，被舍甫琴科扛开。很多东西都是这几年别人一句一句教给他的，现在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他讲得很慢，很仔细，跟当年那些人讲给他听的时候一样。
　　阿巴特一直在听，一个字都没漏。走到那截倒木前面的时候，忽然开口问：“踢边后卫……开心吗？”
　　“开心。整条边都是你的，往前能进攻，往后能防守，所有人都需要你。”
　　那是埃利亚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带阿巴特去小树林。他没想到，就这一次，后果会那么严重。
　　因为那天卡卡也在。
　　他正在和迪达聊天，一抬眼，看见埃利亚领着阿巴特往松林里走。他想起来上个月，鲁伊就是在那片林子里给埃利亚讲怎么跟自己配合的，这是埃利亚后来跟他说的。鲁伊在那里教小隼。现在小隼在那里教新来的孩子。这一定是米兰的传统，就像巴西那些老球员会在训练场边上的树荫底下给年轻人讲球一样。这是一个神圣的地方，一个只有真正的米兰人才能进去的地方。
　　他想进去，非常、非常想进去。
　　机会是在一周后来的。
　　那天训练结束，鲁伊·科斯塔照例在更衣室里拍了拍埃利亚的肩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门口走。
　　卡卡一下子从长凳上弹了起来。“鲁伊！小隼！”他喊道，眼睛亮晶晶的，“你们要去林子里吗？我也去！”
　　鲁伊·科斯塔回过头，有点意外地看着他。埃利亚也愣住了。
　　舍甫琴科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里奇，”他走过去，一把揽住了卡卡的肩膀，“你昨天不是说想让我教你玩那个足球游戏吗？现在就去，我宿舍里有……”
　　“不要。”卡卡转过头，冲他笑得一脸灿烂，可是脚下一步都没动，“游戏明天也可以玩。我想去林子里。鲁伊肯定是要教小隼什么东西，我也想学！”
　　“他们就是去散散步……”
　　“那我也想散步！”
　　舍甫琴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卡卡那张亮得像小太阳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充满了期待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他总不能说，你别去，伊柳沙跟鲁伊散步的时候，你在旁边不合适。
　　他也不能说，你别去，那片林子对伊柳沙来说不太一样。
　　他什么都不能说。
　　坐在角落里系鞋带的皮尔洛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看僵在门口的舍甫琴科，又看了看兴高采烈的卡卡，用他那种永远像没睡醒的语气说：“你拦着他干什么？蚊子也要吃饭。”
　　更衣室里一下子炸开了，一屋子人笑得东倒西歪。卡卡不太明白大家在笑什么，可是他觉得这大概是同意了，于是也笑了起来，挣开舍甫琴科的胳膊，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门口，一手挽住了鲁伊·科斯塔，一手挽住了埃利亚。鲁伊·科斯塔笑了，摇了摇头，任由他挽着。埃利亚被他挽着胳膊，回过头，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舍甫琴科。
　　舍甫琴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一肚子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埃利亚对他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身，跟着另外两个人走出了门。
　　那天下午，林子里的三个人走得很热闹。
　　卡卡的话很多。他一会儿问鲁伊·科斯塔，你在佛罗伦萨的时候是怎么跟巴蒂斯图塔配合的；一会儿问埃利亚，你在右路插上的时候，是怎么判断我会往哪边走的；一会儿又被路边的一只松鼠吸引了注意力，追着跑了好几步，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挂着一片黄叶子，自己还不知道。
　　鲁伊·科斯塔走在中间，被他问得应接不暇，可是都答得很认真。讲到一半，他又捡起了一根树枝，蹲在小路边上，在泥地里画了起来。卡卡蹲在他旁边，凑得很近，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地“哦”一声，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埃利亚没有蹲下去。他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心里有什么轻轻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有一片叶子落在了很深很深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很小很小的涟漪，然后就平了。他想，鲁伊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一样。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叶。十月的阳光从叶子之间漏下来，金灿灿的，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小隼！”卡卡回过头来冲他喊，“你也过来看！鲁伊画的这个太厉害了！”
　　他笑了一下，走过去，在他们身边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