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 越过边线》嘉平有雪

21、第 21 章 联赛 米兰

　　秋天过去了，冬天也快过去了。林子里的桦树叶子落光了，又冒出了一点点新芽。埃利亚和舍甫琴科走过了满地落叶的十月，走过了结着霜的十二月，走过了泥泞的二月。说的永远是同一个人。鲁伊今天教了他一个新的转身；鲁伊今天在大巴上给他讲了里斯本的一家甜点店；鲁伊今天被安切洛蒂表扬了；鲁伊今天说等赛季结束带他去吃葡萄牙菜。
　　舍甫琴科听着，嗯一声，说一句“是吗”，或者“那挺好”。他始终没搞明白这孩子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他想，大概是这孩子从小没有哥哥，终于有了一个能崇拜的人，憋不住要跟人念叨吧。
　　咖啡馆那天以后的第一次散步，埃利亚走得比平时慢。舍甫琴科走在他旁边，没有催他。这是半年来头一回，他不用小跑着才能跟上这孩子。他侧过头看了埃利亚好几眼，想问，最后还是没有问。
　　那天他们只走了半圈，就往回走了。
　　二月，林子里早就没有蚊子了，那两个人还在往里钻。有一天加图索又趴在窗户上看，皮尔洛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想了想，改口道：“他们真不怕冷。”
　　鲁伊·科斯塔也在笑。他坐在自己的储物柜前面，一边笑一边往窗外看，看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眼睛弯弯的。他不知道那两个人在林子里说什么，也从来没想过要问。他只是觉得，那孩子这一年开朗了不少。这是好事。

　　三月二日，礼拜天，米兰主场迎战亚特兰大。
　　礼拜二刚在莫斯科踢完欧冠，这一场安切洛蒂做了轮换，埃利亚坐上了替补席。他没有一点不高兴，莫斯科零下好几度的天气让他的大腿到现在还有点发紧，能歇一歇，他求之不得。
　　亚特兰大那时候在保级区里挣扎，来圣西罗本该是来送分的。谁都没想到，比赛开始还不到一分钟，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开场四十五秒，亚特兰大掷了一个长距离的界外球。那个球飞进禁区，罗西尼和内斯塔一起跳起来，谁都没碰到，球落下来，正好落在马尔蒂尼脚下。他想往外踢，脚下一别，球拐了个弯，钻进了自家球门。
　　零比一。
　　圣西罗愣住了。替补席上，埃利亚坐直了身子。他看着马尔蒂尼站在门前，双手叉腰，低着头，盯着草皮看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冲队友们拍了拍手，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可是这只是开始。
　　第二十五分钟，马尔蒂尼和内斯塔接连失误，把球送到了罗西尼脚下。他单刀面对迪达，却把球踢偏了。可是四分钟以后，古蒂耶里从边路传中，罗西尼顶着马尔蒂尼的拉扯，半转身一记倒钩，球进了。
　　零比二。
　　还没等看台上的人回过神来，一两分钟以后，罗西尼又在禁区里高高跃起，头球攻门。
　　零比三。
　　圣西罗彻底安静了。那种安静让人后背发凉，六万人坐在那里，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客队看台那一小片蓝黑色在疯狂地跳。后来埃利亚才在报纸上看到，那天正好是罗西尼二十五岁的生日。
　　替补席上，没有人说话。埃利亚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场上的马尔蒂尼。
　　三十四岁的米兰队长，一个乌龙，一次没拉住罗西尼，半个钟头之内就让对手进了三个球，换成别人，大概早就乱了。可是马尔蒂尼没有。他还是站在那条防线上，还是在每一次死球的时候冲着队友比划手势，叫他们往前压，叫他们别慌。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第三十四分钟，因扎吉扳回了一球。看台上的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重新喊起了口号。上半场补时，因扎吉在禁区里倒地，裁判给了点球。里瓦尔多主罚，球打在门柱上弹了出来。
　　半场休息的时候，更衣室里谁都没有说话。安切洛蒂站在战术板前面，看了大家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还有四十五分钟。我们是米兰。”
　　下半场，米兰压着亚特兰大打。可是那天好像什么都不顺。下半场刚开始一分多钟，鲁伊·科斯塔一脚远射砸中了横梁，整个圣西罗都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替补席上，安切洛蒂转过身来，看着埃利亚。
　　“小隼，热身。”
　　埃利亚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不紧了。他沿着边线跑了几趟，拉了拉韧带，回到场边，塔索蒂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他了。老队长这回盯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右路给我打开。往前跑，别回头。”
　　第五十六分钟，他换下了卡拉泽。科斯塔库塔从右边挪去了左边，右路交给了他。
　　那是埃利亚这个赛季跑得最多的一个下半场。亚特兰大领先两球，整条防线都缩回到禁区线附近。埃利亚一上场就往前冲，冲到了几乎和前锋平行的位置，把那个边后卫死死地钉在了原地。他一趟一趟地插上，一趟一趟地要球，传中，回传，再插上，再要球。有一回对方打反击，他回追慢了半步，伸脚把人绊倒，吃了一张黄牌。
　　鲁伊·科斯塔就在他前面。
　　葡萄牙人往外拉，他就往里插；葡萄牙人往里收，他就沿着边线往前冲。两个人在右路一前一后，你来我往，像是在跳一支练了几百遍的舞。亚特兰大的左路被他们拉扯得七零八落，可是禁区里人太多了，球传进去，总有人用身体挡出来。
　　第七十分钟，汤马森在禁区里抢到了一个点，二比三。
　　圣西罗又活过来了。南看台的歌声越来越响，一浪一浪地压过来。亚特兰大的人开始频繁地看表，开始倒地拖延时间，开始往看台上大脚解围。
　　第七十八分钟，埃利亚又一次沿着右路往上插。他插得很深，一直到了底线附近，亚特兰大的左后卫跟着他贴了出来，禁区里的那个位置一下子空了出来。
　　鲁伊·科斯塔就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前面。
　　葡萄牙人没有把球传给埃利亚。他看见了因扎吉，看见了亚特兰大的中卫在那一瞬间的犹豫。他抬起右脚，球划过一道弧线，越过两个防守队员的头顶，落向后点。因扎吉从人群里钻出来，一个甩头，球进了。
　　三比三。
　　圣西罗炸了。
　　埃利亚站在底线附近，看着那个球钻进网窝，看着因扎吉疯了一样冲向角旗区，看着鲁伊·科斯塔张开双臂，被一群人扑倒在地上。他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才跑过去，挤进那个人堆里。他什么都没做，那个球不是他传的，也不是他进的，他只是往前跑了一趟，把一个边后卫带离了他的位置。可是鲁伊·科斯塔从人堆底下爬起来，看见了他，一把把他拽了过去，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大声喊：“看见了吗！你跑得太好了！”
　　埃利亚被搂着，被喊得耳朵嗡嗡响。他想说，不是我，是你传得好，是皮波顶得好。可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十分钟，米兰压着亚特兰大打，非要把这场比赛赢下来不可。第八十八分钟，里瓦尔多拿球单刀面对门将泰比，一脚斜射，泰比飞身伸脚，把球挡了出去。看台上一片惋惜的叹息。
　　终场哨响，三比三。
　　两边的人都像是打完了一场仗。亚特兰大的人有好几个躺在草皮上，有人捂着脸，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罗西尼站在中圈附近，被队友们围着拍后背。他在二十五岁生日这天打进了两个球，差一点就带着自己的球队从圣西罗拿走三分。
　　米兰的人也没有笑。零比三追成三比三，听起来很了不起，可是这场比赛本来是应该赢的。
　　更衣室里，马尔蒂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慢慢地解着护腿板的绑带。埃利亚坐在他斜对面，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开口：“保罗。”
　　马尔蒂尼抬起头。
　　“你上半场……”埃利亚停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最后，他只是非常认真地说，“你上半场一直在冲大家拍手。我看见了。”
　　马尔蒂尼看着他。然后，这个三十四岁的、一下午被乌龙和一对一折腾得够呛的米兰队长，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你下半场那几趟，”他说，“我也看见了。”
　　那天晚上，埃利亚又拉着舍甫琴科去了小树林。
　　天已经黑了，林子里冷得刺骨，地上的泥还没干透。埃利亚走在前面，走得飞快，嘴里噼里啪啦地说着。鲁伊今天那个传中，鲁伊今天那脚砸中横梁的远射，鲁伊今天从人堆底下爬起来以后跟他说的话。
　　舍甫琴科跟在后面，裹紧了外套，听着。
　　“伊柳沙。”他在后面叫了一声。
　　埃利亚停下来，回过头。
　　“今天那个三比三，”舍甫琴科说，“你那一趟跑位，鲁伊说得对。没有你，那个球进不了。”
　　埃利亚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是鲁伊传得好。”
　　舍甫琴科叹了口气。
　　他想，这孩子能把鲁伊·科斯塔夸上四十分钟，夸得一个字都不带重样的，可是夸到他自己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肯收下。
　　“走吧。”他说，“再走一圈，然后回去吃饭。我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