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 越过边线》嘉平有雪

22、第 22 章 欧冠 米兰

　　欧冠半决赛，米兰对国际米兰。抽签结果出来的那天起，米兰的报纸就没登过别的新闻。电车上，咖啡馆里，理发店里，所有人都在说这件事。红黑色和蓝黑色的旗子挂满了大街小巷，同一栋楼里，楼上挂红黑，楼下挂蓝黑，两户人家在楼梯间碰见了都不打招呼。面包店的老板娘说，她丈夫是国际米兰的球迷，两口子分房睡了好几天了。
　　首回合零比零。
　　那天晚上，米兰是名义上的主场，可是圣西罗一半蓝一半红，看台上的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两支球队都踢得小心翼翼的，谁也不敢多往前迈一步，九十分钟下来，谁都没能打破僵局。埃利亚踢满了全场，右路守得很稳，几乎没让国际米兰从他那一侧传进过一个像样的球。可是赛后回到更衣室，没有人觉得高兴。零比零，意味着所有的东西都压到了六天以后。
　　那六天，米兰内洛安静得可怕。
　　训练照常进行，可是训练场上没有人开玩笑了。加图索不吼了，皮尔洛没有恶作剧了，连西多夫都不怎么指点别人了。马尔蒂尼整天沉着一张脸，在训练场上一言不发。有一回埃利亚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场边，盯着远处的松林看了很久，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科斯塔库塔后来跟埃利亚说，那一个月，所有人脑子里想的都只有这两场德比。
　　埃利亚不紧张。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可是他感受到了。他感受到了米兰内洛里那种绷得紧紧的空气，感受到了每一个人肩膀上压着的那种东西。这家俱乐部已经很多年没有进过欧冠决赛了。马尔蒂尼，科斯塔库塔，这些老队员在这里赢过，也在这里输过，他们穿着这件红黑色的球衣，一穿就是十几年、二十年。
　　埃利亚想，这里也是他的家。
　　他还记得两年他十七岁，再过一年就要从机构里搬出去，在练习本的背面一遍一遍地算房租和押金，算来算去都不够。他问塔索蒂能不能贷款上大学，因为他不知道踢球能不能养活自己。然后，就是在那个夏天，米兰给了他一份合同。他租到了房子；不用再为下个月的饭钱发愁；他从“外国人、孤儿、未成年”变成了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他想好好踢。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些看见他的人。
　　次回合的前一天，训练结束，科斯塔库塔在停车场拦住了他。
　　“小隼，过来。”他冲埃利亚勾了勾手指，“我有话跟你说。”
　　埃利亚走过去。比利靠在自己的车门上，抱着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表情很严肃，严肃得有点不像他。
　　“你还记得上次皇马那场，你在混合采访区是怎么说的吗？”
　　埃利亚想了想，“记得。我说罗伯托·卡洛斯过了我两次。”
　　“对。”科斯塔库塔点点头，“然后你又说，有一次是我帮你解围的，有一次是保罗提前补位了。你还有很多不足，还有很多地方要改。”
　　“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比利叹了口气，“你不能跟记者说实话。”
　　埃利亚愣了一下。
　　“不是让你撒谎。”比利解释道，“但是媒体会曲解你的话。你说罗伯托·卡洛斯过了你两次，第二天报纸上就写，米兰右路有漏洞，被罗伯托·卡洛斯两次突破。你说你有不足，就会变成，米兰的右后卫太年轻了，经验不足，德不配位。”
　　埃利亚听着，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明天那场，”比利接着说，“不管踢成什么样，赛后肯定有一大堆记者堵着你，因为年轻人最容易说漏嘴。我教你几句话，你记住了。”
　　“第一，不管别人问你什么，先说我们，别说我。我们踢得很好，我们很团结，我们全力以赴了。”
　　“第二，别评价对手的具体哪个人。别说谁厉害，也别说谁不行。就说对手很强，我们尊重他们。”
　　“第三，不管你心里觉得自己踢得有多烂，都别说出来。回来跟我说，跟教练说，跟舍瓦在小树林里说，都行。”
　　“第四，要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下一场比赛。这句话万能，什么时候都能用。”
　　埃利亚听完了，没有说话。科斯塔库塔等了一会儿，见他只是站在那里，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有点拿不准这孩子到底听进去了没有，忍不住问：“记住了吗？”
　　“记住了。”埃利亚说。
　　“真记住了？”
　　“我们。不评价对手的人。不说自己踢得不好。下一场比赛。”
　　比利挑了挑眉毛，还是有点不放心，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又补了一句：“明天好好踢。我看着你。”
　　五月十三日，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圣西罗。
　　这一次，国际米兰是名义上的主场。北看台打出了一面巨大的蓝黑色拼图，南看台的红黑色也是一样，两边隔着草皮，你一句我一句地吼，吼得整座球场都在震动。
　　迪达几天前在联赛里受了伤，这一场是阿比亚蒂把门。皮尔洛伤愈复出，回到了中场的位置上。右后卫那一栏，写的是索科洛夫。替补席上，科斯塔库塔裹着一件外套，冲他竖了一下大拇指。
　　国际米兰踢三中卫，两边的翼卫压得很高。他们需要进球，必须进球。只要米兰进一个，他们就得进两个。
　　前三十分钟几乎没有像样的机会。两支球队在中场挤成一团，每一次对抗都带着火药味。国际米兰唯一一次威胁，是克雷斯波的一脚射门，没什么力量，阿比亚蒂稳稳地抱住了。
　　裁判的黄牌一张接一张地掏出来。迪比亚吉奥，加图索，因扎吉，鲁伊·科斯塔。看台上的嘘声一阵比一阵响。
　　埃利亚的右路很忙。国际米兰的左翼卫一次一次地往前压，埃姆雷在那一侧不停地要球，左脚传中又刁又准。埃利亚卡位，跟防，倒地铲球，爬起来再卡位。他不急不慌，每一个动作都很干净。有一回埃姆雷的一脚传中划向后点，他提前半步卡在了接球人身前，跳起来，用额头把球顶出了禁区。看台上响起了一阵掌声。
　　上半场的最后一分钟，西多夫在中场拿到了球，抬头看见舍甫琴科在左路要球，一脚把球送了过去。科尔多巴贴了上来，两个人撞在一起。舍甫琴科几乎是在倒下去的那一刻，脚尖一捅，球越过托尔多，钻进了横梁底下。
　　一比零。
　　那一刻，圣西罗的南看台像是火山一样爆发了。舍甫琴科张开双臂冲向角旗区，埃利亚也跑了过去，挤进了那座小山里。
　　这是个客场进球。现在，国际米兰得进两个。
　　下半场，国际米兰把能压上的人全都压了上去。中场休息的时候，库珀一口气换上了达尔马和马丁斯，整支球队的阵型往前推了二十米。国际米兰开始疯狂地进攻，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埃利亚一刻都不敢停，跑上去堵传中，跑回来补位，倒地，爬起来，再倒地。他的腿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粗，可是他没有一次让人从他身边轻轻松松地过去。
　　第六十四分钟，鲁伊·科斯塔被换了下去，安布罗西尼上场加强中场。葡萄牙人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第八十三分钟，国际米兰扳平了比分。
　　那是一次很混乱的进攻。国际米兰的长传砸进米兰的禁区，埃利亚抢先一步，一脚往外解围，可是这一脚没踢正，球高高地飞起来，又落回了禁区前沿，正落在马尔蒂尼面前。球弹得很别扭，马尔蒂尼没能处理好，马丁斯从他身边插了过去，面前只剩下阿比亚蒂，一脚推射，球进了。
　　一比一。
　　埃利亚站在禁区里，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这个球是从他那一脚开始的。他抬起头，看见马尔蒂尼站在门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然后队长转过身，冲着所有人拍了拍手。
　　“还有七分钟！”马尔蒂尼吼道，声音甚至盖过了整座球场的喧嚣，“守住！守住！”
　　国际米兰只差一个球。他们把所有能用的人都压了上来。米兰的人全部退回了自己的半场。国际米兰一次又一次地往里冲。埃利亚不知道自己挡出去了多少个球，他只知道每一次球从他这一侧飞过来，他都在那里。用头，用胸，用腿，用后背。有一个球砸在他的脸上，砸得他眼前一黑，他晃了一下，站住了，没有倒下去。
　　最后几分钟里，替补上场的卡隆在禁区里拿到了一个机会，近距离射门。埃利亚扑过去想挡，没有挡到。球擦着他的脚尖飞过去，直奔球门。
　　阿比亚蒂扑住了。
　　裁判吹响了终场的哨子。
　　一比一。两回合总比分一比一，米兰凭借客场进球进入欧冠决赛。
　　圣西罗的南看台疯了。那些红黑色的人从座位上跳起来，抱在一起，哭着，喊着，把围巾往天上扔。埃利亚躺在草皮上，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片被烟火映得发红的夜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人跑过来，一把把他拽了起来。是科斯塔库塔，他从替补席上冲了出来，外套都没穿，一把搂住他，搂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你他妈的，”比利在他耳边吼，“你他妈的踢得太好了！”
　　埃利亚被他搂着，被他吼得耳朵嗡嗡响。他越过比利的肩膀看过去，看见马尔蒂尼站在中圈里，被一群人围着，仰着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看见舍甫琴科跪在草地上，双手捂着脸。看见鲁伊·科斯塔从替补席那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张开双臂。
　　他想，这就是米兰。
　　混合采访区里挤满了记者。埃利亚果然被堵住了。一个记者把话筒伸到他面前，第一个问题就是：“最后那几分钟，国际米兰一直在你那一侧进攻，你是怎么顶住的？”
　　“不是我一个人顶住的。桑德罗在我身后，保罗在中间，里诺一直在往我这边回撤。今天晚上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在拼命，我只是其中一个。”
　　记者接着问：“马丁斯进球的时候，你离他不远，你觉得那个球……”
　　“国际米兰是一支很强的球队，最后半个小时他们踢得非常好。”埃利亚说，“那个球是他们拼出来的。好在我们最后守住了。”
　　“你今年才十九岁，第一次踢欧冠半决赛就是德比，你对自己的表现满意吗？”
　　“满意的是我们进了决赛。”埃利亚笑了一下，“至于我自己，教练会告诉我的。”
　　几个记者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还想往下追问，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记者换了个角度：“那说说决赛吧。尤文图斯，你最担心的是什么？”
　　“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今天晚上，我想先好好睡一觉。”
　　等埃利亚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比利一把揪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到走廊拐角，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这是谁教你的？”
　　“你。”
　　“我只跟你说了四句话！”比利瞪着他，“你刚才那一套，比我当年说得还溜！”
　　“我回去想了想，为什么是这四句。”